神的游戏

作者：麻耶雄嵩

第一卷 主要登场人物

台版

宾田侦探团

黑泽芳雄　我　　　　　　　　小学四年级一班

坂本孝志　侦探团一员　　　　小学四年级一班

内海俊也　侦探团一员　　　　小学四年级一班

山添满　　侦探团一员　　　　小学四年级一班

辻聪美　　侦探团一员　　　　小学四年级三班

岩渊英树　我的好朋友　　　　小学四年级一班

铃木太郎　「神」？　　　　　小学四年级一班

辻光一　　聪美的表哥　　　　初中二年级

第一卷 第一章 生日

「芳雄，生日快乐！」

房间的灯灭了，黑暗中隐约浮现出十根蜡烛。红的、黄的、蓝的、绿的，颜色一应俱全。宛如街市夜景一般美丽的光茫铺洒在生日蛋糕上。

七月十一日。今天是我的十岁生日。

「呼」地猛吹一口气，橙色的火焰剧烈地左右摇摆，然后一个接一个地熄灭了。那一根根蜡烛彷佛在发自内心地祝福我的生日。

其中只有最里面那根红色的蜡烛没有熄灭。完全不在乎我用尽全力吹出的气息，在生日蛋糕的那一头旺盛地燃烧著。

「还剩下一根啊。很不争气哦。」

坐在身旁的爸爸露出遗憾的笑容。漆黑的饭厅里回荡起「哈哈」的笑声，低沉而又响亮。

「说起来，去年也只剩下一根，怎么会这样呢？」

穿著围兜的妈妈火上浇油似地轻声念叨。在仅有的一根蜡烛的昏暗光线下，也能看见妈妈侧著纤细的头颈一脸困惑的神情。

可是，对这样的缺憾最感到困惑的人是我。

反正不会熄灭，就索性来个三四根不好么。那样也就死心了。但是只留下一根，不说可惜吧，好不容易迎来一次生日，却感觉年纪还没增长似的。

妈妈说的没错，去年也是最里面的那根。也是红色的蜡烛。因为很懊恼，所以还记得清清楚楚。妈妈可能忘了，前年也是一根红色的蜡烛。至于大前年，已经记不起来了，但感觉同样是一根红色的蜡烛留到了最后。说不定再往前的那些年也是如此。

生日那天总有一根红色蜡烛不会被吹灭，想必这就是我的命运。

很郁闷。

也许是爸爸妈妈都把我的生日搞错了，记早了一天。有时甚至会产生这种毫无由来的怀疑。其实还只有九岁，却要提前一天过十岁生日，所以就碰上了这样的倒楣事，不是么。

当然了，我完全不可能记得自己出生那天的事。记事的时候已经四岁了，记得那时还住在官舍，我在阳台上跌倒后哭红了鼻子。更早的事，就算绞尽脑汁也什么都想不起来了。直到三岁还称呼妈妈「妈妈大人」；不知为什么对一百圆的廉价打火机颇有兴趣，只要爸爸随手扔在那儿，马上就会拿到手中把玩──诸如此类的事情，不过是后来听别人说起，才变成了我记忆的一部分。

所以，发生这种不走运的事，可以理解为神在警告我生日还早，不知怎的心里变得很烦。虽然很荒谬，但是总这么下去就会真的相信。比方说，如果在真正的生日那天，就能乾净俐落地吹灭所有蜡烛。

「噗」的一声，我自暴自弃地对准最后一根蜡烛，使劲地吹气。和去年一样，火焰一下子就灭了。饭厅的灯好像也已经等得不耐烦，「啪」的一声亮了。

灯光照亮了桌上纯白色的生日蛋糕。周围是辛辛苦苦吹灭的十根蜡烛。蛋糕中央盛放著一块仿造维尼熊模样的甜点，维尼熊正轻盈地玩著冲浪游戏。巧克力做成的冲浪板上用白色的字写著「祝你生日快乐芳雄」。其实我觉得超市卖的拉比机动队蛋糕更好，但妈妈总是说自己动手做的要比现成买来的好吃，所以从车站前的「罗伯特」买来了维尼熊。从口味上来说，维尼熊的确更胜一筹。

我已经十岁了，也许在这方面该做些让步了。

「明年能全部吹灭就行啦。」爸爸用硕大的手掌抚摸我的头。啊不，对爸爸来说是抚摸，可是我的头骨所遭受的冲击和被敲打没什么两样。毕竟是警察，爸爸肌肉发达、体格健壮。听说高中时代还是剑道好手，常常自夸代表县里参加过比赛。

但是在班里我偏于瘦弱，体育也是中下程度。我觉得这是因为妈妈个子矮小的缘故，不过爸爸总是担心地说「按说是我的孩子，成长得是不是也太慢啦」。这句话给我带来了压力，我想在今年吹灭所有的蜡烛也是为了消除这份压力。然而……就算到了明年，还是会留下一根，不知为什么就有这种不祥的预感。

「但是明年多一根蜡烛，所以也难哪。不加大肺活量肯定不行哦。为了这个必须得改掉挑食的毛病。」

不放过任何说教机会的妈妈用小刀切开蛋糕。大蛋糕被分割成六份，其中一份放到了我面前。六分之一。好好的一整个蛋糕就这么变小了，看著就觉得可惜。进了初中，我一定要吃下整块大蛋糕。这是我的梦想。

虽然不起眼，但也是我未来的梦想。

「剩下的明天吃吧。」妈妈连同盘子把剩下的三块蛋糕收进碗橱后，拿茶壶为我倒了红茶。说是会睡不著觉所以只给了一杯。进了初中红茶我也要喝上三杯。我和爸爸有过约定，到了初中，不管是红茶还是咖啡喝几杯都行。

「芳雄，看这个，生日礼物。」

一口吞下蛋糕后，爸爸悉悉索索地从背后取出一个大盒子。是小丸子玩具店的包装纸。前面就越过爸爸的背脊隐隐约约地看到了，一直惦记著呢。

事先提过要求，想要拉比机动队的吉诺赛德机器人豪华完全版，不知道是不是。

爸爸的警务工作很忙，很少在我睡觉之前回家。休息日也经常不在家。所以很担心妈妈有没有准确地将我的要求传达给爸爸。就像去年，本来想要的是塔克拉玛干五代的内克罗菲亚机器人，可拿出来的却是不能合体变形的便宜货。如果放弃游戏卡，便宜的玩具平时也能买，但是豪华完全版太贵，只有在这种时候才会买给我。

「可以打开来么？」

但愿今年就是豪华完全版，一边祈祷一边充满期待地剥掉包装纸。只见盒子的中央写著几个烫金的大字「ＤＸ完全版」。

「谢谢爸爸！」

也许我的脸上满是喜色吧。爸爸眯起四角眼，心满意足地点点头：「这是很贵的东西，玩的时候一定要爱惜哦。」

有一根蜡烛没吹灭，但仍然是最开心的一个生日。

「爸爸，杀猫犯还没有抓到吗？」

就著红茶、吃完最后一口维尼熊甜点后，我用非常认真的口吻问爸爸。

最近，我所居住的神降市发生了连续杀猫的恶性事件。从五月份开始，市内的野猫接连被杀，两个月来一共发生了四起。而且不只是杀害，第一只猫砍掉了头部和尾巴，前肢被捆绑著吊起来；第二只从根部砍去了左边的前肢和后肢，面朝下被丢弃；第三只更过分，四肢全被砍断；第四只则是砍掉了头部和两条后肢。

据说所有案发现场都没有留下被切断的四肢，有人说是罪犯拿走或是埋在了其他地方。怎么看都不是正常人会干的事，所以每次报纸上登载杀猫新闻时，妈妈都非常害怕，好像被杀的是附近的小孩似的。看来妈妈不敢相信同一座城市里竟然还有这样的危险人物。

「杀猫？啊，那个呀。听说罪犯还没有抓到。不过从上星期开始，警察加强了对行迹可疑者的盘查，大家正在拚命搜查呢。再说了，在我们这样的小城市，那种事不可能持续很长时间，你就放心吧。」

早早吃完蛋糕、饮料也从红茶换到啤酒的爸爸看著晚间比赛，十分悠闲。尽管妈妈要我别在家和爸爸谈工作的事，但只有这件案子情况特殊。「芳雄！」，果然被妈妈说了，但是我不能退缩。

这是因为，同班同学小满最心爱的「海蒂」在三天前成了第四个牺牲者。小满的公寓禁止养宠物，所以准确地说并不是小满饲养的猫。那是只野猫，公寓背后的自行车停放处是它的活动根据地，小满经常给它喂食。

「海蒂」全身雪白，只有四肢的末端是黑色的。戴著项圈，所以可能是从哪里逃出来的吧，从它那翡翠色的瞳仁、紧绷伸展的胡须和漂亮的体形中，能感觉出一般野猫所没有的气质。海蒂失去了头部和后肢，被拋弃在稍远处神降河的岸堤上。虽然没有在现场找到头部和项圈，但海蒂的腹部有一块水色的蝶形痣，所以知道是它。

很幸运我和小满都没有见到海蒂死时的惨状（如果小满亲眼目睹的话，肯定会有一个月不能来学校吧。其实即便不是这件事，小满也经常请假），是邻班光德的哥哥在跑步煅炼时发现的，所以我们知道详细的情况。听说从头部及后肢的切断面，冒出了像内脏一样黏黏乎乎的东西，那景象实在太过可怕以至于光德的哥哥发了两天高烧。

「要快点抓到哦。那是我同学最宝贝的猫咪。」

这句话似乎让爸爸稍稍认真起来。他扬起「入」字形的眉毛，神色一正，脸上露出严肃的表情。

「是吗！这样的话，一定得跟他们说说，叫他们好好努力。」

「老公，用不著那么关心吧。你不是还有其他的重要工作要做么。」

爸爸在一个危险的部门工作，专门对付杀人犯，杀猫犯不归他管。现在，爸爸正忙著调查相隔两站路的小出町发生的杀人案。只是因为今天是我的生日，才想办法提早回了家。

爸爸看了妈妈一眼：「这可不对，杀猫往往就会发展成杀人。现在不抓到他的话，以后可能会出大事情。像这种脑筋不正常的家伙下一个目标很可能就是弱小的孩子哦。」

「话是没错的……你不要说那些让芳雄害怕的事啊！」

其实老师已经给我们敲过警钟，今后被袭击的可能是孩子。除了多次提醒我们晚上不要单独出门外，在第三件案子发生后还收到了好几封给家长的联络信，要求家长注意安全。妈妈也知道这些，所以虽然平时总是扯开嗓子大吼大叫，以压倒比自己大好几圈的爸爸，但这次的声音却小得多。

「芳雄你也是，侦探游戏不能玩得太晚。想当侦探或警察的话，先得从煅炼身体开始。」

形势不妙。难得一个生日，爸爸也难得在家，这种时候被说教实在让人受不了。

「一定、一定要抓到哦！」

我特别叮嘱完这句话后，说了声「吃好啦」，就上了二楼。

第一卷 第二章 神

昨晚玩吉诺赛德机器人玩得太起劲，有些睡眠不足。果然能合体变形的就是不一样。结果任凭闹钟怎么响也起不了床，差点被妈妈没收掉玩具。

「家里给我买了吉诺赛德机器人！」

星期一早晨，在四年级一班的教室里我把这事告诉了英树。

「真好啊，是豪华完全版吧。法纳鲁‧耶西巴会转动著发光吧。」

英树那双瞳仁很大的眼睛羡慕地看著我。英树是我的挚友。以前也是关系不错的朋友，不过自从去年野营迷路时一起渡过难关后，就成了独一无二的至交。英树的体形和我差不多，两人都不擅长运动，这一点也让我们很合得来。

「我的生日在十二月，所以只能和圣诞节凑在一起求他们买。反正到了圣诞节，家里人连新机器人也会买给你吧。」

「怎么说呢，如果外形好看就求他们买。听说正好在那段时间会同时推出『最终沙加9』和『龙奥博4』，我可能会要那个吧。」

在上星期的予告片里，吉诺赛德被两个敌人扭断手脚，陷入了绝境。从时机上来看，也是新机器人快登场的时候了。

「不会吧，连游戏也要收齐啊。我家里你也知道的，游戏是不可能的啦。芳雄你们家这么有钱真是好啊。」

英树嘟起了嘴，把两腿伸到椅子外面。因为龅牙的关系，即使嘟起嘴还是能看到一点牙齿。不给孩子买游戏机是英树父母的教育方针之一。也因此英树经常到我家来玩游戏。

「没什么有钱的。牛肉火锅用的也是猪肉。只是爸爸不能一直在家，所以特别宠我而已。其实英树家才是有钱人吧。听说当牙医很攒钱哦。而且他们还让你去读补习班。」

在我的朋友当中，上补习班的只有英树一个人。当然正确地说，并不是钱的问题，而是父母觉得没什么必要。好像在东京从小学就开始上补习班是理所当然的事，不过在我们神降市还很少见。

「我爸妈花钱的方式错了啦。他们相信我去上补习班人就会变聪明。其实如果把这些钱花在游戏上，还能大大活跃我的脑细胞呢。他们俩没一个明白的。」

英树一脸厌烦的样子，抬头望著教室的天花板。过去英树常常逃掉补习班的课，每次都受到训斥，还被下达通牒说下次再逃课的话就减少零花钱。因为这个英树整天发牢骚，说什么不是为了学习而是为了拿零花钱才上的补习班。

「但是上次测验，你的国语成绩不是比我高么。」

我的国语和理科从没输给过英树，但几天前的国语测验第一次没他考得好。不由地心中感叹：补习班的威力还是很大的。不过绝对没有『我也要去』的念头。

「要继承牙医光是国语成绩上去了也没用。芳雄，你要是觉得补习班那么好的话，你代我去上吧。」

「不不不，老朽就不必了。」

我模仿拉比机动队「塔鲁穆德」司令的口吻断然拒绝。「塔鲁穆德」司令今年八千岁了，是宇宙的贤者，也是拉比机动队的领导人。

「我也不要啊。」英树的嘴嘟得更厉害了，不过马上恢复了严肃。

「对了对了，你老爸那儿怎么样？关于杀猫案的事，说什么了没有？」

「没有，好像完全不行。」我摇了摇头，「不过爸爸说了，那种人很快就会变成杀人犯，所以必须现在就逮住他。」

「听我老爸说的，因为五年前神降市办了大学，半夜里还出来转的怪人才多了起来。结果现在出了这种事。」

这个以前也听爸爸唠叨过。过去晚上连行人也没有，只要在街头走动就会引人注意，住所和身分也立刻就能搞清楚。但是现在便利店和卡拉ＯＫ店越来越多，因此深夜还有很多人来来往往。再加上从外地进入本市的大学生，所以已经无法简单地锁定犯人。不只是杀猫案，入室行窃、飞车抢包之类的案子和五年前相比，也多了整整一个数量级。

「最近出来务工的外地人也多起来了。可能很快这里也会变成东京或常世市那样吧。」

常世市是县厅所在地（注：相当于中国的省会），那里有很大的百货商店和游泳池。从这儿坐电车大约要两小时的路程，家里人带我去过几次，就算平日里马路上也是人山人海的。

「无所谓了，神降市会变成什么样跟我没关系。」

英树无奈地补上一句。遵照父母的指示，英树不得不去报考常世市的私立中学。神降大学没有牙科专业，所以直到大学毕业继承父业之前都回不了家。相反对我来说，即使上了大学也能一直待在这里，所以很高兴神降市有自己的大学。有传言说，几乎不用怎么学习也能进神降大学。

「但是不早点抓到杀猫犯的话，怎么也没法安心哪。」

说著，我朝最后面的座位瞥了一眼。小满正和两个朋友说话，小嘴轻轻张开微笑著听她们开玩笑，不过总觉得是在强打精神。

三年前小满从东京来到神降市。听说她妈妈的老家就在神降市，这次因为离婚才回到这儿。不过没有住在老家，而是和妈妈两个人在宾田町的公寓一起生活。和我们这些乡村长大的孩子不同，小满的容貌衣著十分文雅。白白的皮肤，印象最深的是一笑就会露出的虎牙。大大的眼睛、从剪得短短的头发下露出的耳廓划出一道美丽的弧线，真是可爱极了。总是穿著雪白得耀眼的衣服，纤细、文静，简直给人一种不得不保护她的感觉。小满的妈妈是一个鼻梁高高的美人，结婚前做过接待员，小满确实从妈妈那儿得到了遗传。

所以，从转校来的第一天开始，我就单恋上了小满。

「你很在意小满么？」英树用臂肘顶了我一下，取笑我说。

「才不是呢！」

「别逞强啦。」英树咧开那张酷似螳螂的大嘴巴笑道：「有什么事你立刻就会挂在脸上。山添很可爱不是么。我也很在意啊。可是再过两年我就要离开这儿了，虽然有点可惜，但还是把山添让给你吧。在我毕业之前，你们一定要给我打得火热火热的哟。」

不知道英树是心胸开阔呢，还是摆一下大人的架子而已。本来嘛，就连小满本人有没有这个心都还不知道呢。而且，我俩关系是不错，但小满可能有心上人。不过，听说一个月前有个六年级学生向小满告白被拒绝，当时小满说「有其他喜欢的人了」。其实就在前不久，小满还几次问过我家里的事，所以心里抱著淡淡的希望，也许……

「再说了，山添也是宾田侦探团的成员吧。比起其他人，你的机会可是大把大把的。」

「话是这么说。」

「我全力支持你哦，芳雄。怎么样，让我也加入侦探团吧！」

英树轻柔地朝我蹭靠过来。

居然来这一手！我困窘得不知该怎么回答好。

「不行，不行！」

孝志突然插了进来，那张严肃的面孔活像一台搅拌机。一直就在旁边听著吧。孝志是侦探团的头。

「英树你也太夹缠不清了。宾田侦探团只有住在宾田町的人才能参加。这是侦探团的铁律，绝对不能打破。」

孝志怅著不亚于初中生的个头和声势，严辞拒绝了英树。孝志自称是运动万能、头脑明晰（这个是吹牛）、眉目如画（这个也是吹牛）、完美无缺的领导者。连身上穿的衬衫也尽是符合领袖身分的红色系。况且创立侦探团的也是孝志，因此，孝志规定的铁律就是绝对的铁律。

所谓的基地是指宾田侦探团的本部。就在宾田町的神降山中，不过具体位置是向外人保密的，只有团员知道。

「再说英树还要上补习班应该很忙吧。侦探团一到集合时间，所有的人都必须到齐哦。」

「知道啦知道啦，拜托别这么大声吼好不好。」

慑于孝志的大块头，英树只好老老实实地放弃了，但眼睛仍在恋恋不舍地看著我。

「对不起啊。」我的低声道歉只有英树一个人明白。

英树走开后，这回孝志把矛头对准了我：「芳雄你也绝对不能告诉他。不守规矩的家伙会被其他成员讨厌的，记住喽。」

孝志太过热爱自己创立的侦探团，一旦有什么事触及侦探团，立刻就来威吓的一套。平时倒是一个挺能照顾人、又靠得住的家伙，就像杰克和海德那样突然会性情大变。

孝志嘴里的「成员」该不会是小满吧？是听到了我和英树的对话？还是就像英树说的那样，我的脸上藏不住事儿？

不管怎么样，虽然对不住英树，但就算没有小满的事，我也不会告诉他。友情归友情，规矩是规矩。当然不想被小满讨厌也是原因之一。

我耸了耸肩，没好气地回了一句：「知道啦！」

这星期负责打扫厕所的是我和铃木太郎。我们这组有三个男生，清扫厕所外面的洗手间这个最轻松的活被组长孝志霸占了，所以男厕所只好由我和铃木君两个人打扫。

铃木君半个月前刚转校过来，所以虽然同在一个组，却几乎没说过话。淡然的脸庞毫无特点，而且沉默寡言。身材也是普普通通。朝礼时站在队列中央，连司令台上的校长也会看漏过去，就是那么的不起眼。我自己也没出挑到可以对别人品头论足，可是即便在我这样的人看来，铃木君也太不起眼了。

课间休息时也是独自一人坐在课桌旁看书。因为是转校生，起初也有人过来打招呼，但是铃木君回应冷淡，只一个星期就再也没人搭理他了。看起来铃木君本人也不怎么介意。

「喂，铃木君。」

我试著向铃木君搭话。劳动开始的铃声一响，铃木君便拿起长柄刷默默地干起活来。清扫厕所本来就没劲，连话都不说就实在太无聊了。而且，没准一聊起来，才发现其实是一个很有趣的家伙。

「铃木君是从哪儿转较过来的呀？」

其实听老师说过，是因为父亲的关系从名古屋转来的，还看见几个同学过来问他关于「米粉糕」的事。铃木君的态度不讨人喜欢，所以很快那些人就不见了。我不是因为不知道才问，只是想起个话头。

（注：米粉糕是名古屋的特产）

不料铃木君抬起头，给了我一个完全不同的回答。

「我么？我是从天上来的。」

「天花板？」

（注：日语「天上」和「天花板」的发音相同）

不由自主地看了一眼老化斑驳的天花板。在市里的所有小学中，神降北小的校舍是最最破旧的，从我入学以来就有传言说要改造。可现在都过去四年了，还是老样子。我已经放弃了，想必到我毕业的时候还是那样。

「不是天花板，是天上，天的上面。」

铃木君说话时声音细细的，脸上露出若无其事的表情。信也好，不信也罢，随你的便……就给人这样的感觉。起初以为铃木君在开玩笑，可是看那样子又不像。

心里想著也许是名古屋的校园里非常流行的笑话吧，为了继续话题我又问道：「铃木君是住在空中么？」

「不是的，还要上面。」

铃木君回答说，擦拭瓷砖的手没有要停歇下来的意思。

「是宇宙？」

「接近了哈。」

铃木君轻轻地笑了。说起来，我好像还是第一次见到他笑。

「可是没有人住在宇宙里啊。」

我知道人类乘坐人工卫星或航天飞机进入外太空的事。也在电视上见过人在飞船中漂浮的画面。但那毕竟是暂时的，更何况小孩不可能住在那里。莫非这就是大城市的调调儿？

「那铃木君是宇宙人么？」

「当然不是。」铃木君平静地摇了摇头。

「那就是人类了。人类是无法住在宇宙里的。在那边的学校没学过么，宇宙是真空的，没有空气，什么也没有。就连拉比机动队和暗黑骑士撒拉丁，被拋入宇宙空间后也差点窒息死掉。」

「我不是人类哦。」

「可是你也不是宇宙人啊。刚才你还说过的。」

这时铃木君第一次停下手中的活，把脸凑过来。我们的脸几乎贴在了一起。

「我是神。」

「神？」

「是啊。」铃木君面无表情地点点头。

果然是大城市中流行的游戏么？可那是什么游戏呢。神的游戏么？至少我在电视或网上都没见到过。不过就这么一笑了之的话，觉得有点可惜。看铃木君那付心平气和的样子，似乎后面还大有文章可作。

好吧，我决定再扯上两句。

「可是神为什么会在这里啊？」

「来玩玩。你可能不知道吧，神是很无聊的。」

「怎么会？神不是很厉害么。」

正在杂志上樱花的《诺瓦克中学》中，主人公叫喊著「我就是神」，像捏死蚂蚁一样杀掉了一个又一个女生。我可没想去杀人，只是在憧憬：如果自己变成了神，考试也好踢球也好都能做到完美无缺，那一定非常快乐吧。只要这些方面够厉害，向小满告白想必她也会答应跟我交往。保不准小满还会向我告白呢……

然而，得到的回答却出乎意料。

「因为我知道所有的事啊。没有比『知道一切』更没劲的事了。你好像很讨厌学习，但是『知道了以前不知道的东西』却是最最开心的事哦。」

「你说『所有的』，难道连美国和法国的事你也知道么？」

「所有的事！不光是地球，还有宇宙里的星星，过去和未来的事我都知道。」

好不容易抓到了一个漏洞。我气势十足地问道：「哦？假如你能预知未来，那么到这儿来玩还不是一样？反正结果怎么样你都知道。」

「发生过的事没法忘掉，不过对以后将要发生的事充耳不闻是可以做到的。所以么，明天你会干什么现在我还不知道。我也不想知道，尽管只要我一留神马上就能知道。」

原来如此，这就是答案啊。

铃木君的态度倒也并非洋洋自得，侃侃而谈的样子就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彷佛真正的神。只是胡说？还是游戏？假如是胡说，还是别和他交朋友为好。假如是游戏，说不定会有一番好玩的经历。为了确定是哪一种，我继续提问。

「前面你说宇宙的事你也知道，那么真的有宇宙人么？」

「有啊。我创造的智慧生命全部加起来有三万七千二百八十三种。以后还打算在轩辕十四星系的行星上创造第三万七千二百八十四种生命。不过我把话说在前面，因为间隔的距离太遥远了，他们也没法知道你们的事。世面上到处流传的ＵＦＯ或外星人的目击事件那都是胡说八道。」

略有污迹、但收拾得井井有条的厕所里，铃木君展开了一场格外宏大的讨论。

「其他宇宙人的模样和我们人类不同是么？」

「如果一样不是很没劲么？就算再怎么喜欢咖哩饭，每天晚上都吃你也会厌烦吧。所以我也让植物和金属进化成智慧生物。有一些生命还是从你们平时喝的水进化而来的。」

从水变成的生命是什么呀？思考了片刻，但怎么也想像不出来。

「自然，我们人类也是铃木君创造的喽？」

「不只是人类，这个世界上的所有东西都是我创造的。」

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铃木君嘴里说著不著边际的大话，扫地的手却还在勤快地干著活。觉得很滑稽。「那铃木君是谁创造的呢？」

「是我创造的。我这么说你会觉得很奇妙吧，可对我来说一点都不奇怪。既然世间万物都是我的创造物，那么我自己自然也是我创造的。」

「可是自己创造自己，这玩意儿真的能行么？好像没什么说服力……」

话里夹著一丝挖苦的味道，但铃木君不为所动。

「就因为能做到，所以我才有资格成为神。我是万事万物的原因，绝无可能再往上追溯。『我存在以前』这一状况不可能发生。你们无法理解这样的存在，是因为对于『永远』这种不可捉摸的感觉所产生的恐惧心理阻碍了你们。人的生命有限，最多活上一百年就谢天谢地了。人类虽然有几万年的历史，可是把有限的东西积累得再多也达不到无限。因此你们愿意相信：『永远』是不存在的，任何事都应该有开始和终结、原因和结果。也就是说你们认为这个世界的诞生应该有其原因。然而实际上，无论过去还是未来我都是一个无限的、永远的存在。正因为如此，我不得不永远地将无聊延续下去，没有开始也没有终结。」

这时铃木君噗哧一笑：「其实是我把对『永远』的恐惧心印刻在人类心中的，所以你会怀疑也是没办法的事。三亿年前，我在大陵五星系的行星上造人时，尝试过去除对『永远』的恐惧心。结果他们一下子就灭绝了。所有人都不生孩子了。那次真的很扫兴。打那以后，我一定会在智慧生命体内植入对『永远』的恐惧，也就是『对开始和终结的认知』。」

「这么说，宇宙是从大爆炸开始的也是错的？」

「没有大爆炸这回事哦。因为我一直都在啊。对了，为了让你们产生这样的误解，事先我倒是随手撒过几条宇宙线。不过十一年后的六月三十日，应该会有人发现与大爆炸学说相矛盾的证据。有趣吧。全世界会一片哗然哦。你也期待一下吧。从现在开始十一年后的六月三十月，可别忘了。」

就算告诉我是十一年后，可那是好久以后的事了，根本没办法确认啊。

这时我才终于意识到，提问的类型错了。和一个全知全能的神玩游戏，应该拿身边那些马上能确认的事来问他。

「换个话题吧，你说泽田老师有男朋友了么？」

泽田老师是我们一班的班主任。今年才到任的年轻教师，开学典礼上曾说过自己刚从大学毕业。泽田老师身材健美，长得很漂亮，因此有不少仰慕者。就连同是侦探团一员的俊也，也拿著数码照机一个劲地偷拍泽田老师，班上的女生他倒是没瞧过一眼。如果泽田老师有恋人了，班上很多男生都会沮丧吧。

「话题一下子变小了嘛。不过作为额外服务我还是告诉你吧。泽田老师正和田山老师搞婚外情呢。」

「骗人！」

田山老师是三班的班主任，再怎么恭维也难说是一表人材，年纪也应该超过四十岁了。更何况还是一个很爱老婆的人，明明中午学校提供伙食，也要特地从家里带来夫人亲手做的盒饭。

「四月份的联谊会上被灌醉后，强迫发生了关系。好像从那以后，就牵来扯去的一直持续到现在。」

「真不敢相信。」

「你不相信也没什么。我从来没想过要人类相信我，或是崇拜我。硬要别人相信自己是人类的坏习惯。怎么说呢，我这么创造人类，也是为了使人类具备一些社会性。无论如何都想知道真假的话，去问泽田老师就行了。」

我张口结舌。这种事怎么能去问老师，肯定会被训斥的。泽田老师平时很温柔，但是生起气来非常可怕。而且可能还会告诉妈妈。妈妈比老师可怕十倍。最后因为传播奇怪的谣言在班里被孤立都有可能。泽田先生心里总念著学生，不是只有男孩子才敬慕她。

狭小的厕所里弥漫著凝重的气氛。也许不该问有关恋爱的八卦问题。更单纯的问题可能会好些。

「那我问你，我会活到几岁？」

铃木君闭了一会儿眼睛，然后回答说：「你能活到三十六岁。」

大概铃木君获取了暂时被屏蔽掉的未来信息。

「三十六岁啊。还有二十六年，我死得这么早啊。」

就算是骗人的，还是觉得有些凄凉。

「我是怎么死的？生病？」

「飞机事故哦。」

「飞机啊。那告诉我是哪一天吧。那天我绝对不去坐飞机。」

「没用没用。」铃木君平静地笑了，「命运是无法改变的。因为那是已经决定的事。就算你把自己关在家里，飞机也会掉进你家。其实是这样的，在七月二十二日你乘坐的那架开往札幌的飞机会在日本海坠落，然后你就死了。」

「怎么都没办法相信啊。」

「当然啦。除了重病患者，没有哪个人活著还在想明天就要死了。」

我勉强抑制住心中自然涌起的焦燥感，问道：「但是二十六年后的话，不是比十一年后更遥远么。有没有可以马上确认、又能让我信服的事呢？」

说起来是我自己不好，提这样的问题。我完全明白这一点。

「有吧。比如你不是你父母亲生的，这样的事实你想听吗？」

「真的吗？」

就算是假话也太过分了。

这时，劳动结束的铃声响了。

第一卷 第三章 罪犯

第二天值日时，我问铃木君：「嗨，铃木君。我真正的生日是哪一天呢？」

孝志仍然霸占著洗手间。和昨天一样，打扫厕所的只有我和铃木君两个人。想必这个星期都是这样。

厕所里寂静无声，铃木君和昨天一样用轻淡的语气答道：「是七月二十五日。」

昨天回家后，一个人在那儿想了半天。爸爸妈妈不是我亲生的父母。铃木君，啊不，是神这么说的。一定是假话吧。既恶劣又过分的假话。

但是，如果铃木君真是神的话？

虽然心里明白九十九％的可能是胡说八道，可是铃木君游刃有余的态度让人觉得又像是真的。这真叫人窝火。

而且，每年生日蜡烛都会剩下一根的事实总是在脑海中挥之不去。果然是因为生日还没到么？

但是，假如我是一个弃婴，就像电视剧里常见的那样，把捡到我的那一天当作生日的话，那么我真正的生日应该过去了。就算弄错，我的生日也不可能被提前。

然而，脑海中浮起一个令人生厌的联想。如果被父母捡到时我已经很大了，所以只好随便给我安了一个生日的话……

但是，我为什么要对铃木君的话如此烦恼呢。想过乾脆就去问妈妈，但实在太害怕没敢问。更何况，无论哪个答案是正确的，妈妈也不会告诉我事实，只会训斥我一顿。

傍晚参加完妇女会回到家的妈妈，看起来也有些像外人了。

这都是因为铃木君说了那些无聊的假话。明天一定要问出个青红皂白。不过光指责铃木君也有些说不过去。被游戏吸引且乐在其中的人是我，所以我自己也有责任。

昨天想了一夜得出一个理所当然的结论：用不著为这事整天闷闷不乐。游戏终究是游戏。索性就陪他把装神游戏玩到底吧。这么一来总有一天会露出破绽。只要我赢了这场游戏，所有的烦恼都会一扫而光。

所以，我决定把游戏继续往下玩一小会儿。

「我说铃木君。铃木太郎这个是你的真名么？或者你还有其他的名字？」

我将下巴抵靠在刷柄的顶端，提了一个上午想到的问题。

「我可没什么名字。为了在同类聚集的团体中区别某一个人才需要名字。但神只有我一个。举个例子吧，我们学校有很多老师，所以称呼他们时得加上名字，比如泽田老师、田山老师。但是校长只有一个，所以谁也不会叫他『深江校长』对吧。只要称呼一声『校长』就行了。因为没必要嘛。但是，校长出席神降市的校长大会时，就需要名字了，他会被称为『深江校长』。我也一样。我是你们称之为『神』的一种存在，所以我自称是『神』。这个跟名字不一样吧。和校长不同的是，无论我到哪儿都只有一个，所以在世界的任何地方，我都是神。不过，既然我扮成人类的模样来这儿玩耍，就必须得有个名字，权宜之下就用了『铃木太郎』。三十五年前在美国时我自称『迈克‧史密斯』。去年在参宿七星系的时候我自称『奴里梅加』。」铃木君的口中滔滔不绝地说出了一长串台词。那么的流畅，不像是即兴想到的，而是事先备著答案。看来这还是大城市里流行的游戏，对诸如此类的问题已经留好了回答范本。

「可是，怎么说你也是神，取个带点神仙派头的华丽名字也好啊。你看，日本的神取的全是『天照大御神』、『素戈呜尊』这类非常夸张的名字。」

「扑嗤」一声，铃木君的脸上浮起鄙夷的笑容。

「名字这玩意儿不过是个摆设。本来只要能识别就行了。可是人类是一种怯懦的生物，所以很在乎摆设。顺便说一句，是我把人类创造成这样的。因为怯懦对于种族的延续十分必要。其实是人类在意神的名字，而不是神自己哦。昨天我也说了，人类对我怎么想我不在乎。『铃木太郎』这个随处可见的名字已经足够了。另外，越是弱小的人越会在乎什么名字呀、自尊呀。他们只是想用外在的包装来掩饰内在的不足吧。说白了，人类想让自己的名字具有独特性不过是因为对自己没信心罢了。其他方面乏善可陈，至少名字要吸引眼球。不过名字并不是自己起的，所以没自信的是父母。我们班不也有几个名字奇特的同学么。看孩子的名字就能知道父母的根底。」

听铃木君这么一说，或许是那么回事。尽管我不认为他的话全都正确，但是有一种奇妙的认同感。

和昨天一样，铃木君说话时仍然一丝不苟地用长柄刷擦拭灰色的磁砖。听老师讲课也十分热心，打扫卫生又那么认真。这些地方让人觉得铃木君既像神又不像神。

「既然铃木君不在意别人怎么想，为什么打扫卫生和上课时那么认真呢？」

「对你来说，扫地和上课只是早就干腻了的无聊事吧。但对我来说正好相反，既新鲜又有趣，用来打发时间正合适。」

「还有这种事？怎么就像《王子和乞丐》里写的那样。」

这时我拋出了在上课时想到的第二个问题。

「那我问你，神的模样是不是和人类差不多？好像在哪里听到过，说人类是模仿神的样子造出来的。或者铃木君现在的模样其实是伪身？」

在讨论神的过程中，不知怎的，渐渐感觉这狭小、还有些脏（那是因为我们没怎么认真清扫）、随时都可能散发出阿摩尼亚气体的厕所，具备了如寺庙或教堂一般庄严肃穆的气氛……不行，还是不行。厕所终究是厕所。

「昨天我不是说了么，不光是人类，我还从植物和金属中创造智慧生命。盼望神与自己相似，不过是人性的弱点以及与这些弱点互为表里的傲慢所致。其他星球的人也都提过相同的问题哦。但我是世界的全部。一切即是我，我创造了一切。在你眼里映出的自然不会是我的全部。不过『伪身』这个表述很有问题。我没有你们能看得见的所谓的真身。我也并非以『身形』的方式存在。」

「你说人类看不见，那就是像空气一样的东西么？这么说，我眼前的铃木太郎其实是雨或雪么？」

「完全不对，不过你这么想也行啊。反正就算过了几十年，你也不会明白。几十年对我来说不过弹指一挥间，对你可就难了。你可是再过区区二十六年就会死的。」

这语气真叫人无语凝噎。我有一种被愚弄的感觉，不由得怒气上冲。亏我还陪你玩游戏来著。

既然对方来这一手，我只好甩出杀手鐗──那个绝对无法回答的问题。

「那铃木君我问你，最近发生的杀猫案的凶手你也知道对吧？」

故意在「知道」两个字上加强语气。拿「知道」来质疑全知全能的神，那可是对神的大不敬。

然而不愧是神，一脸的镇静自若。

「害死你心上人小满最疼爱的海蒂的凶手啊。」

一瞬间我在思索为什么铃木君会知道海蒂，转念一想，其实这事已经在班里闹腾开了。知道海蒂的事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知道啊。」铃木君理所当然地回答道。

「罪犯是谁？」并没有抱什么期待，然而回答却出乎意料。

「是秋屋甲斐哦。」

「ＡＫＩＹＡＫＡＩ？那是谁啊。」

「住在三井泽町的大学生。他就是杀猫的罪犯哦。」

刚想问「为什么」，但是放弃了。因为是神所以当然知道。至于为什么知道，会告诉我才怪。

这时，劳动结束的铃声响了。

今天是宾田侦探团的集合日。

平时放学后也会踢踢球，或是玩警察抓小偷的游戏，常常玩到天快黑了为止。只有在集合日的星期二和星期五，我一放学才会马上回家把书包放好，然后直奔本部。这也是铁律之一。

夏日灼热的阳光下，我沿著翻越神降山的县道往上走，县道始于「罗斯利斯」汉堡店，从这条路可以走到邻近的城市。起初较为平缓的坡道突然变陡，从这里开始已没有什么人家，周围尽是一片片杂树林。没有人迹，偶而会有几辆汽车「飕飕」地驶过县道，除此再无任何声息。再过些日子到八月份时，吵闹的蝉鸣声便会响遍整座神降山，但现在只能听到树叶随风摇摆的声音。

继续走上十分钟，当坡度再次变缓时，就能看见一条入口处被杂草遮掩的岔道。岔道未经铺设，到处杂草丛生，不由得心里犯嘀咕莫非这条小路只有我们还在用。踏著杂草，沿著弯弯曲曲的道路再向前走五分钟，不久便进入了一片开阔的草地，面积约有学校的游泳池那么大。一座设施齐全的木造宅院孤零零地伫立在草地深处，这就是我们宾田侦探团的本部。

一看便知，这座宅院已有几十年的历史。屋顶、立柱和墙壁的颜色全都发黑，眼看就要腐烂的样子。所有的窗户也都用钉子封上了木板，显然没有人住在这里。听说很久以前，还在打仗的时候，有一对夫妇为了避难来到这里生活，没过多久就只剩下老婆婆一个人，而这位老婆婆也在三十年前去世了。

因此宾田町的孩子们把这座宅院称为「鬼婆屋」，都害怕得不敢靠近。不过在半年前，俊也无意中解开了挂在门上的古老数字锁的密码，打那以后鬼婆屋摇身一变成了我们的本部。

毕竟三十年没有使用，积尘厚得吓人，只是把房间清扫乾净就已让我们辛苦不堪，足足花了近一个月的时间。这是一幢平房，有三间屋子和一个厨房。入口处的土间侧旁有厕所和浴室，还有一个仅用水泥搭成的洗碗池。土间同时也是一条狭窄的通道，一直延伸到后院。三间屋子沿著通道一溜排开。所有房间的榻榻米都已经腐烂不能再用，于是我们剥掉了最外面那间屋子里的榻榻米，铺上了捡来的绒毯，把这里当作本部使用。

当时，屋里还散落著一些与这座宅院同样古老的衣柜和矮桌，我们把这些东西统统扔进里面的两间屋子，然后关上隔扇，以后不打算再用。「不启屋」里好像还有蜘蛛和老鼠之类的东西，这个就叫眼不见为净。作为替代品，我们把捡来的沙发和桌子搬进本部，将这里改造成了唯一能勉强住人的地方。

不久，成员们又各自带来了窗帘、壁纸、盒式电炉和热水瓶、以及漫画和图鉴。三个月后，这里终于被改装成和普通住家相去不远的舒适基地，当然前提是别去看顶上的天花板。不过由于没有通电，电视和游戏机没法带过来，除了可以使用乾电池的ＣＤ录音机和掌上游戏机外，就没有其他电器了。当然为了防备小偷出没，每次我都把掌上游戏机随身带走。

鉴于本部已辛苦改建完毕，经孝志提案，规则也制订得严格起来。除了每星期两次全体成员到齐之外，谁都不准进入本部。铁律自此而始。不许随便把朋友带来，也不许一个人进去。使用本部时必须所有人都在场。如果这事传出去被大人们知道了可就麻烦了，所以没有人提出异议。幸运的是「鬼婆屋」的称号颇具效应，因为谁都不敢走近，所以直到现在也没有暴露，甚至瞒住了同在宾田町居住的人们。要是被高年级的学生知道了，不用说肯定会被他们当作自己的地盘抢走。

「今天的议题是，对啦，就说杀猫事件吧。」半年前从食品工厂的垃圾堆里捡来的白板上，孝志潦草地写下了几个大字「猫杀し事件」。「し」的弯勾过分尖锐，怎么看都像是「レ」。

「我家背后有一只非常可爱的三色猫哦。我给它取名叫『光速丸』，一想到什么时候它也会被杀掉，就忍不住担心起来。」

成员之一的聪美诉说自己的烦恼。聪美是三班的学生，由于家离得稍远，大体上只有在集会的时候才露面。不过她和小满住得很近，两人关系非常好，休息日也常常一块出去玩。文静的小满和活泼的聪美，两人却是意外地投缘。头发的颜色小满是黑色，聪美是茶色。小满总是一身白色系的衬衫配著裙子，而聪美则喜欢穿黑色调的Ｔ恤和西装裤。在任何地方两人都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要说有什么共通点的话，那就是她们都对拉比机动队不感兴趣。女孩子嘛，正常。

聪美五官洋气，还算是一个漂亮的女孩，个子很高，性格倔强，臂力好像比我还大，一看到她心里就怕怕的。不过孝志似乎对她颇为中意，组建侦探团时，还没招呼同班的小满，就先叫上了聪美。

宾田侦探团，包括解开数字锁的俊也，现在一共有五个人。宾田町还有三个四年级生，因为不感兴趣，拒绝了我们的邀请。不过从本部的面积来看，五个人刚刚好，如果变成了八人的大家庭，不把隔壁的房间也翻修一下的话根本住不下来吧。

「但是，罪犯不单单是杀猫，还把头和四肢砍下来。这样的危险分子，就凭我们几个怎么对付啊。我妈妈也说了杀猫犯是个非常危险的家伙。」

俊也打起了退堂鼓。俊也个子矮小，就像个瘦猴，运动方面完全不行。在体力方面，能让我持有优越感的少数几人中就有他。可能是这个缘故，讲起话来总是谨小慎微，说的不好听就是胆小。因为总穿著黄色衣服、戴著圆框眼镜，所以被送了个外号叫「野比」。别看俊也那样，人见人怕的鬼婆屋居然就是他打开的，这个世界太不可思议了。俊也本人曾经说过：「晚上鬼婆会出来袭人，但是白天需要睡觉休息。」俊也去鬼婆屋是在某个星期天的正午时分，原因是受到了孝志一句「胆小鬼」的挑衅。

「可是你看看小满！」聪美立即口气强硬地反驳道，「最心爱的海蒂被害后，变得那么没精打采。你们看了难道就没一点感觉？」

「我是觉得很可怜啊。但是毕竟太危险了。对方肯定还拿著刀吧。」

「胆小鬼！刀很可怕么？」

俊也嘟起了嘴不再作声。聪美是俊也的天敌。过去也是，不管说什么事最后败下阵来的总是俊也。我想刀这玩意儿谁都害怕，可是被聪美这一番责难后，似乎说害怕也成了胆小鬼的标志之一。事实上，聪美倒真有可能「哇呀呀」一声大吼向罪犯冲去。

「我爸爸说，现在加强了对行迹可疑分子的盘查。所以，罪犯也不能随便拿著刀到处晃了吧。」

我把前天打探来的情报一公布，聪美便「嗯嗯」地直点头。

「没错没错。警察那边好像也变得很神经兮兮。我叔叔也因为被盘问的事大发牢骚。说是死缠烂打地问了半个小时才放行。我叔叔都三十岁了，还没有固定工作整天游手好闲的，所以被怀疑也很正常。」

「三十岁！」不由自主地叫出声来。

「怎么啦？三十岁待业在家，有问题么？」聪美拢起卷著波浪的茶色头发，狠狠地瞪了我一眼。栗色的眼珠变得和真栗子一般大小。明明自己就是这么说的。既然三十岁的人还能整天无所事事，那么三十六岁就会死（预定）的我也没必要去工作了吧。现今的世道已经沦落到这般地步了么。这些事我全然不知。

「反正是罪犯把尸体带回家或其他藏身的地方，然后在那儿分的尸吧。真是太阴险了。不过，只能拿猫撒气说明罪犯一定是个窝囊废。而且大人不好说，如果是小孩的话对方也许不会多加防范。」

「这很有可能。」孝志欣然表示赞同。「我是从三年级的敏史那听来的，就是那个正在换牙的家伙，说是在海蒂被害的两天前，看到有一个行迹可疑的男子在附近转来转去。他还说，虽然是个男的却留著很长的头发，穿著Ｔ恤，模样像大学生。敏史家和小满的公寓只隔著两幢楼。我估计那个大学生就是罪犯。所以只要查一查那家伙……」

大学生……这个词像针刺一般在我的脑海中来回滚动。

「最近满大街都是可疑的大学生哦。我们店里也来了几个。没事就跑成人专柜那买裸体杂志来著。」

俊也慌忙地插了一句。俊也家是开书店的，为了对抗车站前的大型书店，三年前设了个成人专柜。结果顾客人数是增加了，但家长们的风评也越来越差了。

「书店和公寓附近完全是两码事吧。一般的大学生就算到书店买裸体杂志，也不会在住宅区闲逛。那附近可是什么店都没有。」

这次聪美栗色的眼珠瞪向了俊也。那意思是「好不容易有了一条线索，少来泼冷水」。聪美是个直接行动派，程度恐怕比孝志更甚。如果搞清了那个大学生的身分，很难说她不会现在就杀将过去。不过正是缘于这样的性格，聪美为人大方，经常在县道的「罗斯利斯」汉堡店买炸薯条给我们吃。

「可是，那地方是从车站来我们店的近路，因为迷了路才四处转悠一点也不奇怪啊。」

俊也微微地缩了缩脑袋，以避开聪美的视线。

「嗯，有这个可能。毕竟那个人是谁、从哪里来的，根本无法推断，这事毫无头绪啊。」

孝志一手握著油性笔，也不情不愿地点头称是。线索提供者孝志的退缩使得聪美大为受挫，她也只好不再作声。只是栗色的眼珠仍狠狠地瞪著俊也。

一时之间空气变得凝重起来。

「我说……」受不了这沉闷的气氛，我小心翼翼地插了进来。在这种场合下该不该说出那件事，我自己也不知道。

「那可能是一个叫『秋屋甲斐』的大学生。」

「怎么回事？」

三人一齐转向我。刚才还一直倚靠在沙发上、作一脸放弃状的小满，也神情惊愕地坐起身来。

「那个么……」感受著四人炽热的目光，我思考了一会儿后说，「是别人告诉我的，说是前不久看见这个人在自己家附近转悠。」

我说了谎。

「是谁看见的，芳雄。是同班的哪个同学么？」

孝志摇著他的大块头，呼哧呼哧地朝我逼来。

「那个么……那人拜托我别说出名字。还叮嘱过好几次，如果暴露了名字，就不承认有这回事哦。人家还说，因为地方不一样可能跟这事没关系，又怕被他知道是自己告的密来报复自己，那可就麻烦了。」

只好随口编个瞎话蒙混过关。就这么含糊的说辞，孝志他们似乎也信了。

「什么嘛。这么重要的情报早点说不行么。真是的。」

「就是嘛，还卖关子。对了，那个秋屋甲斐是谁啊？」

「怎么说呢，只知道是个大学生。我自己其实什么都不知道。」

当初问一下铃木君那人住在哪就好了。正在后悔的时候，聪美突然叫出声来。

「对啦，想起来了！我可能知道这个『秋屋甲斐』。」

「真的吗？聪美。」

小满望著聪美，眼里满是企求之色。聪美「嗯」的一声，重重地点了点头。

「我表哥家在三井泽町做公寓出租的生意，其中有个租房的家伙，不是晚上开著大音量玩游戏，就是家里堆满垃圾搞得屋子臭哄哄，丢垃圾时也不好好分门别类，总之是非常过分。前不久他们还在抱怨，如果可以的话真想请他马上搬出去。可是，听说现在的法律规定不能随便把人赶走。那个人的名字就叫『秋屋甲斐』！因为名字怪怪的，听上去就像『是空房子吗』一样，所以记得很清楚。」

（注：是空房子吗的日语发音是「あきやかい」，和「秋屋甲斐」发音相同。）

「三井泽町啊，那样的话是罪犯的可能性就很大了。」就在我小声嘀咕的时候，孝志已经在白板上画了一张粗略的神降市地图。然后用红笔圈出四块地方。

「你们看，四起杀猫案都发生在神降市的南部。而三井泽町也在南部，所以对罪犯来说，熟悉地形不成问题。」

「但是我们能做什么呢？」就像对老师提问时那样，俊也高高地举起右手，「就算找到他本人，然后问『你是不是杀猫犯』，他也不可能老实交代啊。趁不在的时候偷偷溜进他家也实在太困难了吧。」

「只有严密监视、抓他个现行了。反正也知道他住在哪儿。」

「这个太危险了！」俊也当即反驳道，「罪犯作案可是在深夜，晚上溜出去搞监视绝对不行啊。」

大约是三个月前的事。有个初中生貌似在尾随我们班的女生。为了抓到对方的马脚，我们热心过头，有时折腾到晚上十点以后。结果自然是被痛骂了一顿，从那以后家长们强力规定侦探活动的时间不得超过晚上七点。如果再有违反，就强行解散宾田侦探团，就像拉比机动队的敌对组织MAT那样。

「可是，好不容易才找到嫌疑犯，就这么撒手不管的话是不是……」

孝志瞄了我一眼。

「我去和爸爸说也行，不过刚才我也说了，那个目击者不想拋头露面。关键的证人不在的话，爸爸不太会相信我的话吧。」

在这里说说也就罢了，还要把神的那些话告诉爸爸，我实在做不到。因为游戏把大人也卷进来的话，可不是用一句玩笑就能打发得了的。

「再说『到处转悠』这种证词本来就含糊不清的……啊对了！」

「嘭」的一声，孝志重重地砸了一下白板，似乎是想到了一个好主意。

「让敏史去确认一下怎么样？也就是指认罪犯。如果敏史看到的可疑分子和那个秋屋甲斐是同一个人的话，可信度就非常高了吧。」

「就算是同一个人，也不见得就是罪犯啊。」俊也负隅顽抗。

「但是，这家伙没事还到处乱转，就算这次的罪犯不是他，难保以后不会搞出什么事来。我认为很有实地侦查的价值。」

聪美当即赞成。身旁的小满也「嗯」了一声表示同意，声音虽轻但十分坚决。

「为了海蒂，我也愿意，哪怕只是去确认一下。」

连我在内，最终结果四比一，方案通过。事不宜迟，马上打手机把敏史叫出来。正好敏史刚从学校回到家，一听是关于杀猫案，二话没说就答应了。

不过约定地点不在本部，而是顺著县道一下来便能看到的「罗斯利斯」汉堡店的门前。侦探团以外的人，就算是我们的帮手，也不能把本部的地点告诉他。

铁律就是那么的严格。

锁好本部大门、来到汉堡店门前时，敏史已在那儿等著了。敏史的家就在汉堡店附近，步行连五分钟都不用。

「七点之前都有空吧？」孝志问。

「嗯。」脸上缺了两颗门牙的敏史点点头。敏史家大多在八点以后父亲回家时才吃晚饭，所以在那之前没什么问题。

一把抓住仍在举棋不定的俊也的手腕，穿著红色Ｔ恤的孝志一声呼喝：「伙计们，Let，s 出发！」那是拉比机动队的红拉比经常挂在嘴边的话。

目的地是一幢名叫「幸福庄」的公寓，两层楼的建筑，形状就像叠在一起的两个蛋糕。每层楼大概有五间房吧。过去那里还是一片茄子地，五年前大学开办时顺势建造了公寓。

聪美表哥的家就建在「幸福庄」旁。那是一幢非常气派、带防火短墙的两层小楼。

聪美对回到家的表哥光一说明原委，央求他让我们在里面搞监视。

「这样的话，二楼我的房间最合适了。从那里可以完全看清公寓的入口，而且只要把百叶窗放下来，外面的人就基本看不到我们这儿的情况。」

光一非常爽快地──不对、不如说是一下子来了兴趣──接受了我们的请求。除了对杀猫犯十分愤慨外，听说原本就是一个推理小说爱好者。

「的确，如果是那个秋屋甲斐，还真有可能干这种事。」

看来的确是相当讨厌秋屋甲斐。光一直呼对方的姓名，脸上的表情就像吞了黄连似的。光一不过初中二年级，但个子非常高，看起来像个高中生。只是肤色很白人又瘦，简直让人怀疑他是不是聪美的表哥，远远望去就像一根朴茸。比起运动来似乎更喜欢读书，光一房间的书橱里摆放著很多大人们才看的书，上面全是一些难懂的汉字。天花板上贴著两张黑白海报，是吹著萨克斯管的黑人。

总觉得与其说是聪美的表哥，倒不如说更像小满的表哥。

「好了，秋屋一回来，我就通知你们。聪美，去厨房把大家的饮料拿过来。」

光一说著，搬了把椅子到窗口，「腾」的一声坐了下去。于是在这段时间里，我们只能无所事事地乾等著。突然杀到别人家里，结果让光一一个人监视不算，还有饮料供应，不知怎的心里很是不安。其他人也同样感到了拘谨吧，大家围成一圈喝著饮料时，也无法像平时那样起劲地聊天。

「喂喂，不用这么规规矩矩的。再热闹一点嘛，这样我也不会觉得无聊。」反倒是光一十分体贴。

「对了，你们能在这呆到几点啊？」

「六点多钟吧。七点之前还没回家的话会被骂的。要是能在这之前回来就好了。」聪美嘟起含著吸管的嘴。

「那家伙一般都在傍晚回来。在大学里肯定也没什么朋友吧。」

即使在说话的时候，光一仍然全神贯注地监视著「幸福庄」的入口。双腿盘坐在椅子上、手指拨开百叶窗的缝隙眺望窗外的姿势，就和刑侦剧里的一样，格外有型。事实上，光一可能很享受侦查活动带来的乐趣。

「早早地回到家，然后肯定是毫无节制地玩游戏直到天亮。大学里也没什么作业吧。」

「好像是的。别说作业了，就算不去上课好像也没关系。俺也好想早点进大学啊。」

「光一哥也会去神降大学么？」

光一晃著纤细的脖子，一个劲地摇头：「怎么会！我老爸一直说，去那种大学的都是被社会淘汰的人。我打算去更好的学校。高中也想报考神降高中。」

神降高中是市里最好的高中。

「因为大家都说神降大学是个人就能进嘛。我也放弃神降大学。」聪美「嗯嗯」地点头表示赞同。

「我嘛，只要能打上橄榄球，什么地方都无所谓。不过神降大学好像没有橄榄球部，所以我只好去别的地方了。」

参加常世市美式橄榄球少年联赛的孝志小声嘟哝了一句后，这回轮到俊也表态了：「我也想试试寄宿的生活，一个人生活好像挺有意思的。」

「俊也想一个人生活是不是不太现实啊。因为你爸妈对你过分保护了，连吵个架蹭破点皮，都要上门来大吵大闹。我不认为他们会轻易放你走。再说了，你要继承你家的书店，去不去大学还不是一样。」

「反正要继承家业，所以才想在这之前自由自在地做点事嘛。我觉得自由这东西，不是别人给的，而是自己争取来的。所以就算家里再怎么反对，我还是要离开这里哦。」

眼镜里闪烁出光茫，俊也用少有的强劲语调诉说著自己的主张。看来每个人都有各自的目标，觉得就因为不想离开这儿才志愿上神降大学的自己像个儍瓜。但是，只要小满在的话……

我假装无心地问小满：「小满怎么打算？和妈妈两个人生活，老家也在附近，是不是会一直待在这里啊？」

小满停下正用吸管拨弄剩余冰块的手：「我喜欢画画，所以要去的话就想去美术大学。」

神降大学没有艺术系。连小满也要离开这座城市啊……。为什么神降大学没有艺术系，没有橄榄球部，也没有牙科专业呢。要不我也去外地的大学吧？

「小满的画可好了。我觉得你很有才能哦。好好加油啊！」聪美的声援纯属多管闲事，随后她将目光转向了我：「对了，芳雄你打算怎么办？不管学习还是运动好像没什么能拿得出手的。」

「我么？我……」

照实回答，估计会被他们取笑。正在犹豫怎么蒙混过关时，光一突然叫了起来：「来啦！」

「就是他。秋屋甲斐。」

就像鸽子朝手中捧豆子的人飞扑而来一样，大家一齐向窗口奔去。

一个穿著皱巴巴的Ｔ恤、比光一更高更瘦、头发蓬乱的男子，从公寓的门口走进来。确实，瞧他那身脏兮兮的打扮，这种人会把垃圾堆在家里一点也不奇怪。尖尖的下巴，像狐狸一样的倒吊眼。如果半夜里在路上碰见，还真有点恐怖。

「喂喂，大家全都挤过来，最重要的敏史可就看不到了。」

光一将我们推开，让敏史坐在椅子上。

「怎么样？」聪美问。敏史没什么自信地摇摇头。

「不好意思，我也说不清啊。看头发的感觉有点像，可是我觉得个子应该更矮些。衣服也不一样。」

「脸呢？」

「当时也不是看得非常清楚……本来我以为再看一次也许就能想起来。不过，和那个人的轮廓一样，都是细长细长的。」

「这也太模棱两可了吧。当证人就要有证人的样子，你就不能记记清楚么。」

聪美大张嘴巴，发了好一通脾气。敏史好意过来当证人，聪美也毫不留情。

「你怎么能这么说呢。那时我又不知道海蒂会被杀……」

对方的年龄大过自己，因此在三年级学生中颇有领袖气质的敏史也不免有所顾忌。也许是因为没能拿到确凿证据，小满无精打采地低垂著头。那样子让人觉得好心痛。

「好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如果是认识的人还好办，毕竟是第一次看到嘛。」

拍拍敏史的肩头以示安慰后，孝志收起百叶窗，用俊也的数位相机拍了照。从液晶显示屏上来看，尽管拍摄角度是横向的、又有些倾斜，但还是清晰地拍下了秋屋甲斐的脸庞。

「把这个列印出来，然后大家去那些猫生前活动的区域打探一下怎么样？也许会出现目击证人。」

如果五个人分担就能进行大范围的调查。也许还能找到清楚记得罪犯相貌的目击者。看来从明天开始够我们忙活一阵了……做好了这样的心理准备。就在这时，已经离开窗口、坐在床沿堂而皇之地抽著香烟的光一，不慌不忙地开口了。

「对了。有一件事我不明白，为什么你们会认为秋屋是罪犯？虽然我觉得他确实有可能干这种事。是有什么证据么？」

理所当然的质疑。所有人都看著我，就像一小时前我在本部刚说出秋屋这个名字的时候那样。只是这次新添了敏史和光一两个人的视线。怎么办？事到如今，我也不能告诉他们这是神说的。而且现在知道秋屋甲斐确有其人，我想如果不是纯粹的谎话，那就是铃木君看到了什么。可是，如果把这些说出去就会破坏我们的游戏，而且我觉得铃木君本人也会否认我的话。

「那个么……」我支支吾吾地不知说什么才好。

「啊，是了，是这么回事啊！」就在这时，光一彷佛有了什么惊人发现，大声地叫起来，就像漫画里的那样，左手翻掌右手握拳「嘭嘭」地敲打自己的前胸。想必光一的头顶上有一盏看不见的灯，正熠熠放光。

光一把香烟摁进烟灰缸掐灭后说道：「果然秋屋可能就是罪犯哦。」

「为什么？是不是明白了什么，光一哥？」

聪美兴致勃勃地探出身子。

「是猫啊，猫。报纸上说，第一只猫被割掉了头和尾巴，两条前肢被捆绑著吊起来，对么。」

「是啊。真是太过分了。」

「第二只，是左边的前后肢被砍掉。第三只是四肢。第四只是头部和两条后肢。」

光一慌忙从书包里取出笔记本，用铅笔开始在白色的纸上画图。尽管和孝志一样缺乏绘画才能，但还是能看出画的是被杀害的猫。没有头和尾巴，前肢被捆住，后肢向斜次里张开。

「你们看，是『Ａ』！」

「『Ａ』？是说字母么？」

朝提问的聪美轻轻点头后，光一继续往下画，神情就像被附体了似的。尾巴往竖里紧绷拉直，脸面朝下没有左边的前后肢。右边的前后肢伸出体外。

看上去确实像Ｋ。接著是只有尾巴和头部紧绷伸直的「Ｉ」。最后是没有头部和后肢，前肢作吹呼万岁状的「Ｙ」。随著光一用图画一张一张地往下解释，我的脸、每个人的脸都僵硬起来。

「Ａ、Ｋ、Ｉ、Ｙ……秋屋甲斐，ＡＫＩＹＡＫＡＩ。那家伙留下了自己的名字，一定是这样。」

「那么下一个就是『Ａ』了？」聪美还是一脸的难以置信。

「恐怕是的。为了匹配自己的名字必须杀掉八只猫，罪犯一定是这么盘算的吧。」光一似乎正沉醉在解开谜团后的快感中，志得意满地在嘴里说著让人害怕的台词。

「果然秋屋甲斐就是杀害海蒂的凶手。」小满用从未有过的冰冷语调轻轻地说，僵直的双手紧紧地攥住长裙的下襬。

「等一下。我不明白啊。为什么罪犯要特意留下自己的名字？这不是很奇怪么？」俊也歪著脑袋不解地问。所有人的心中都是一片混乱，俊也的话正好说出了我们的心声。

「没什么奇怪的呀。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人只能靠这种方式来消除烦恼。这跟在墙壁上涂鸦自己的名字没什么两样。尽管毫无意义，但只能靠这个来引起关注、让大家记住自己的名字，你看就是这么一群可悲的人。不过直接写下名字，毕竟会被警察逮住。所以用只有自己才明白的方法留下名字，嘲笑解不开谜团的警方和社会。可能他会说『我可是清清楚楚地留下了自己的名字哟』。其实根本不值一提，可他却觉得自己很了不起。」

「讨厌的家伙。」孝志皱起眉头表示轻蔑。那种人是热血青年式的孝志最不待见的类型。如果对方不是大人，孝志一定会马上冲上去揍他。

「真的么？就为了这种无聊的消遣，杀害了海蒂和其他的猫，实在让人不敢相信。」聪美也绷起了脸。

「可是我们该怎么做？警察会相信我们的话么？」

根据过去和爸爸交谈的经验，我觉得警方不会只因为这样的推测就采取行动。

「没有决定性的证据，现阶段的推理又是建立在假定谁是罪犯的基础上啊。不过，如果下一只猫也和第一只一样，是用『Ａ』字的方式被杀害的话，警察不就会相信秋屋是罪犯了么。」

「你的意思是说要我们等到下一只猫被杀？想不到光一哥也这么残忍。」

「我不要！我不要让其他的猫也变成海蒂那样！」

小满用尽全身的力气大声喊道。眼睛泛红，一行泪珠沿著脸颊滚落下来。

「就是嘛。牺牲者不能再增加了。就没什么办法好想了么，光一哥！」

聪美紧紧握住小满的手后，抓住光一的肩头不住摇晃。

「但是……。如果没有特别的物证……」

毕竟不可能像连珠炮似地想出一个又一个好点子，光一抱著胳脯左思右想。

「我有一个不错的想法。」突然发言的是孝志。

「小满。上次你是不是说过海蒂的铃铛掉下来了。还带著么？」

海蒂的项圈上最初佩著一个银色的小铃铛。就在海蒂被害的前一天，拆掉连接在一起的圆环时，铃铛从项圈上掉了下来。现在回想起来，这也许就和木屐带子断掉一样，已经预示了未来的不幸。

（注：据说死灵会粘附在木屐上，所以在埋葬死人的时候，有当场脱掉木屐扔掉的习惯。又因为害怕死灵穿上木屐追赶自己，所以扔之前先把带子弄断。木屐带子断了预示将来会有不幸的说法由此而来。）

「嗯。我拿它留作纪念了，就收在我书桌的抽屉里。」

「把这个送到警察局，说是光一哥在公寓门口捡到的。然后再夹杂一些刚才的推理，就说秋屋甲斐非常可疑，这么一来警察不就会相信我们了么。」

「喂喂，你们想捏造证据么？」

「好妙的主意！孝志偶尔也能说些有用的嘛。干吧干吧。拜托你啦，光一哥！」

「可是……」光一还是皱起了眉头，犹疑不决。

「除了光一哥，我们没其他可依靠的人啦。只要秋屋被逮捕，我一定会好好招待你的啦。」

和本人性格完全对不上号，聪美摆出一付撒娇的模样，逼迫光一就范。同时拿胳脯肘轻轻捅了捅小满。小满似乎领会了聪美的意图。

「拜托你了，光一哥。」哭得又红又肿的眸子里满是企求之色。

「怎么办呢……」光一左右为难，果然一面对女生便束手无策。小满立刻趁热打铁，凑前一步说：「这是为了海蒂，拜托了！」

「我也求你了，光一哥。」

孝志也弯下硕大的身躯，加入了战团。可惜光一的耳朵似乎听不进男生的话，只是一味地逃避女生阵营的进攻。

没过多久，光一就支持不住了。

「……真拿你们没办法啊。」露出为难表情的光一终于妥协了。

「那好吧，就当是我捡到了铃铛。然后我还会把我的推理告诉警方。这样总可以了吧。」

光一的话里掺杂著四分之一破罐子破摔的味道。

「太棒啦！」三人坐在那儿手拉著手，高兴得手舞足蹈起来。只有没赶上趟的俊也和我像两个局外人。有点没劲。

「但是，如果那家伙不是罪犯，岂不是给人家添了大麻烦？」我从旁泼出一记冷水。不否认说这话一部分是因为嫉妒心理在作怪。

「就这么说吧，那家伙肯定是罪犯。因为这么多地方都对上号了。还有，最初说秋屋甲斐可疑的不就是芳雄你么？」

聪美凌厉的眼神和望著光一时的截然不同，我不由自主地闭上了嘴。

「没关系。只要能为海蒂报仇，什么方法都行。今天已经晚了，明天我会把海蒂的铃铛带过来。」小满合起双手开心地说。自从海蒂遇害后便一直闷闷不乐的脸上浮现出永违的笑容。

小满恢复了笑脸，这真是一件让人高兴的事。

可是，真的没问题么，这样……。

第一卷 第四章 天诛

又到了清扫厕所的时间。铃声一响，我便迫不及待地问铃木君：「铃木君，你是怎么知道秋屋甲斐是杀猫犯的？」

今天早晨，小满带著久违的灿烂表情来到学校。直到昨天，互问「早上好」的时候，脸上还阴沉得好像雨夹雪的天气，可今天感觉开朗了许多。这真是一件让人开心的事。可是……

放学后小满会把铃铛送过去，然后由光一交给警察。要么逮捕秋屋甲斐，要么暂时监视他的一举一动，总而言之秋屋将成为重要嫌疑人。

可是，如果他是无辜的话……。一想到这，就忍不住想再确认一次。哪怕不得不中断这场游戏。

「看来你的脑子非常糊涂啊。我已经说过好几遍了，因为我什么都知道啊。」

铃木君那边似乎没有中断游戏的打算。手里拿著长柄刷，一心要把装神进行到底。真是可恶至极！

「那么，」我试著问了一句：「秋屋以后会怎么样？」

「会被逮捕吧。我还没看到那么远，如果你希望的话，我可以帮你看一看。」

「不不不，老朽就不必了。」

这种时候，居然还一不小心从嘴里冒出了塔鲁穆德司令的口吻。都怪我平时说得太多养成了口头禅，有点讨厌这样的自己了。

「这句话是塔鲁穆德司令说的吧。」

「铃木君也看『拉比机动队』？」

马上意识到自己问了一个愚蠢的问题。因为是神当然知道。也许知道我在后悔，铃木君倒也没说什么。

「下星期，拉比机动队的基地会被轰炸、塔鲁穆德司令好像情况不妙啊。司令，会不会死呢。」

从下周预告的画面上，可以看到被汽油弹袭击后猛烈爆炸的基地、以及被崩塌的混凝土天花板压在下面的司令。再加上两面受敌陷入困境的吉诺赛德机器人，甭管喜不喜欢吧，总之是令人期待的情节进展。

「没问题哦。因为他哥哥巴哈穆德长官会出来救他。」

铃木君冷冷地说。

为什么连这个也知道……一瞬间感到很惊讶，不过转念一想可能铃木君查过网上预告或收视指南。巴哈穆德这个名字第一次听说，肯定是一个新角色。凡是新角色登场，必定会大肆炒作一番吧。我和英树他们讨厌知道后面的情节，所以不会看这方面的剧透，可班上总有那么几个人兴冲冲地看完后，得意洋洋地在教室里四处宣扬。家里开书店的俊也过去也是其中的一员，被孝志揍了一顿后老实了很多。

「这么说，在预告片最后出现的那个黑色人影，就是塔鲁穆德司令的哥哥了？」

「是啊。不过呢，其实是敌方的一个大头目。」

「真的吗？」

就算是剧情介绍，也不可能轻易泄露这么重大的秘密啊。难道只是故弄玄虚？就铃木君而言，不是没这个可能。

「算了，无所谓啦。反正是真是假过些日子就明白了。」

十一年后、二十六年后之类的事不太现实，但巴哈穆德的真实身分只要再过几个月就能搞清楚。

然而铃木君的脸上却浮起了神秘的笑容：「怎么说呢……」

「什么意思？」

「到下下个星期你就会知道哦。」

又是一句让人摸不著头脑的话。莫非铃木君又在玩他那套拿手的故弄玄虚？

杀猫犯的事也是……啊，这时才突然醒悟过来，因为我最喜爱的拉比机动队，不知不觉话题已偏离了原来的方向。现在要说的可是秋屋甲斐。

「咳……咳」，我清了清嗓子后问道：「秋屋甲斐为什么要连续不断地杀猫？是有什么原因吧？」

「对一个其貌不扬的大学生来说，这是一条能让自己迅速扬名的捷径吧。如果用那种方式杀猫，无论被发觉、还是没被发觉，他都能获得满足感。」

从铃木君嘴里说出了和光一一样的话。也就是说，铃木君知道暗藏在杀猫方式中的规则。所以才指名道姓地说凶手是秋屋甲斐啊。

不过，也有一个疑问。被杀的猫不过四只，只留下了「ＡＫＩＹ」四个字母。现阶段，也不能排除「秋山」或「安艺洋一」的可能性（尽管我根本不想去思考怎样才能做出秋山的「Ｍ」）。另外还有一种可能，其实罪犯并不想让前肢伸向斜上方搭出「Ｙ」字，而是打算往两侧摊开，做成「Ｔ」字（这么一来就变成了一个十分常见的姓氏「秋田」）。

（注：「秋山」的发音是「ＡＫＩＹＡＭＡ」，「安艺洋一」的发音是「ＡＫＩＹＯＩＣＨＩ」，「秋田」的发音是「ＡＫＩＴＡ」。）

秋屋甲斐本人明显形迹可疑，所以我一直没去细想，其实只凭「ＡＫＩＹ」无法锁定某一特定的人。那样的话，铃木君可能和敏史一样，在某个地方见过秋屋，然后又发现了「ＡＫＩＹ」的符号，这才断定是他。

总而言之，铃木君说出秋屋甲斐的名字，既不是瞎猫碰上死耗子，也不是信口胡诌。明白这一点后，心里也略微松了口气。至于秋屋甲斐是不是真正的罪犯，警察会仔细调查的吧。

「这样的罪犯真叫人恶心。抓到了也不知道会不会判死刑。」

「按照这个国家的法律，杀猫之类的行为判不了死刑哦。因为是一个随和的国家，就算杀了一个人，过不了多久也能从监狱出来。更何况，被杀的不是宠物，只是几只野猫而已，所以量刑应该很轻。除了手法残忍外，做的那些事跟保健所里头的没什么两样。」

「就是说嘛。换作是人的话，杀了四个人肯定就是死刑了。」

我有些垂头丧气。杀得再多猫终究是猫，不会得到人的待遇。因为这件事，大家是那么的伤心，可是……总觉得罪犯也明白这一点，所以把目标对准了野猫而不是人，这样就不用受到法律的严惩。真是太恶毒了！

「……那种家伙，如果能让他下地狱就好了。」刚咕哝完这一句，铃木君便对我的话挑起刺来。

「很不凑巧，其实地狱和天堂什么的都不存在哦。人类和我不一样，只要一死就什么都没了。只能回归尘土，哪都去不了。因为人类并不是你们自己所想的那样，是一种特别的存在。」

「这些我都明白的啦。就知道你是个死脑筋，不懂通融。」

「没有自知之明地要求神给予通融才是错误的。」

铃木君面无表情地宣扬他的正论。好吧好吧，是我错了还不行么。气鼓鼓地瞅了铃木君一眼，反倒是铃木君的脸色缓和了下来。

「不过如果你希望的话，我也可以让秋屋甲斐受到天诛哦。」

「天诛？」

「这是神为了惩戒残暴的恶徒而施行的一种神力哦。不过呢，我几乎没做过那样的事。对自己创造的东西不多加干涉，只作壁上观，这不是很快乐么。其实大部分时候，是那些坏蛋碰巧霉运当头才丢了性命，只是人类想当然地以为是我干的罢了。」

「这是天谴的一种升级形式吧。但是，神为什么要任由那些坏人胡作非为呢？」

「凭什么我就一定要实现人类的愿望呢。假如你制作的高达模型开始说话了，他提出了各种各样的要求，一会儿说『边角突出一块啦，好好削整齐呀』、一会儿又说『颜色露出来啦，仔细再涂一遍呀』，这样就算是你也会觉得很郁闷吧。」

铃木君罕见地把声音调高了一些，极力阐述自己的观点。确实，人类什么事都要向神祈愿。发财、结婚、生子、考试、健康等等，形形色色的神社和寺院遍布日本各地。尤其是正月，仅来自日本的祈愿就已经多得吓人了吧。作为全知全能的神自然能听到所有的祈愿，所以即便是神也会觉得厌烦，铃木君是这意思么。

「可是，我又不是神。铃木君才是神对吧。考试和结婚这种事先放一边，让穷凶极恶的坏蛋受到天诛总可以吧。因为这样能让很多人得救啊。」

「救助人类不是神的责任，而是人类自己的责任哦。人类自作主张地拿我当心灵的依托、生存的动力，这是人类的自由。因为宗教这东西存在于一切拥有自我意识的生命体中。然而，我只是在远远地观望他们而已。说句你不爱听的话，即使人类社会发生动乱最终毁灭，也和我没关系哦。如果毁灭了，再创造一次就行了。而且，这样的事我已经干过好几次了。人类那边认为神能保佑自己繁荣兴旺，而我这边，不单单是智慧生命，基本上我对任何生物和物质都漠不关心哦。不过像现在这样一旦有了单独的交流，情况又有所不同。所以我会破例让你实现自己的愿望哦。因为很多地方你都让我感到非常愉快。」

「……那好，如果下个星期还没有抓到罪犯，你能不能让他受到天诛？」

请求时故意不说出秋屋甲斐的名字。因为还没有确定秋屋就是罪犯。

「好啊。」铃木君爽快地点点头，把刷子的前端浸入水桶。

「这就是你的愿望对么。我已经正式接受了。我会让你所憎恨的罪犯受到天诛。」

「真的么？」

「我可不会毁约哦。我把话说在前头，并不是说神就一定不能毁约。践约还是毁约只凭我个人的喜好。不过我是全能的神，所以没必要毁约。因为任何事我都能办到。」

脑海里突然浮出一个存心不良的问题。

「我是说假如哦，假如我请求你把神消灭掉，那结果会怎么样？行不行是另外一回事，先说有没有可能吧。」

「我不是说了么，我的存在方式并不是你们所想的『有』和『没有』的概念。那种事不是不行的问题，而是根本没有可能。我只是说假设哦，假设把我消灭是可能的，那么反之，再做出一个我来也是可能的。只要我本人是神，这样的事就注定不会发生。」

是哦，原来是这么回事啊。

这时结束的铃声响了，在明天到来之前，和神之间的交谈将暂时告一段落。

这天放学后，在换鞋处被英树叫住了。

「芳雄。侦探团出什么事了么？」

英树的提问直截了当。换上运动鞋后，我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反问：「你为什么这么问？」

但是好像没用。以前就被指出过，我这个人什么事都会放在脸上。

不出所料，英树面露笑容，一脸开心的模样：「果然是有什么事。」

「孝志和聪美在里院的角落里说话，都被我看到啦。两个人说什么话要这样偷偷摸摸，多半是关于侦探团的事对吧。一开始我还以为孝志在向聪美告白呢，后来看到两个人脑袋凑在一块、一脸奇怪的表情，才知道不是。再说了，跑里院这种地方向女生告白，也不像孝志的风格。那家伙要么在大庭广众下说个痛快，要么就在电话里大吼大叫。所以我一下子就明白了。而且，山添满今天也很有精神啊……芳雄，关于杀猫案的事有进展了是不是？」

英树得意洋洋地发表了一通高明的推理。有点吃惊。英树的侦探天份可能比我们侦探团的所有成员都高。

「嗯……，要说有嘛也许是有一点。」

我含糊其辞地回答道，同时向四下张望了一圈。但是没有看到孝志的身影。如果那家伙在的话，马上会横插一杠进来，可惜……。孝志在侦探团方面的嗅觉应该比任何地方的狗都要敏锐。

「孝志已经回家啦。想找人帮忙也不行喽。怎么样，说给我听听嘛。」

英树的兴致很高。犹如黑色糖果的大眼睛正放射出无以伦比的光茫。

「已经找出罪犯，设下了陷阱。罪犯的名字是秋屋甲斐。」

这是正确答案。但就算是英树，也不会觉察到事情已进展到这个地步了吧。应该只是以为我们抓到了一点线索。他不可能想到，就我们几个小孩闹著玩的侦探团居然能胜过警察。我也是，直到昨天为止，虽然一直盼望著能为小满做些什么，但做梦也没有想到真的能实现。

所以，应该没必要实话实说。随便敷衍两句就行了，但这个很难。我的头脑算不上敏锐，脸上又藏不住事，如果说一些半吊子的谎话马上就会败露。难道就没有什么蒙混过关的办法么？

就在我左右为难时，英树似乎已等得不耐烦了，将身子移到了我和门口之间，向我紧逼过来。

「我说芳雄。我们是好朋友对吧。去年野营的时候，是一起穿越过战地的战友，就我们两个人不是么。」

那是去年夏天参加越野识途比赛时发生的事。半夜里我们两个溜出营地，来到视野开阔的山丘看星星。从山丘上望去的感觉，和在营地或家里时的完全不同。漆黑得晶莹剔透的夜空下，宛如钻石一般闪耀的星星。早已看惯了的天鹅座和天琴座似乎离我们特别的近，呆呆地望著它们时会有一种不由自主被吸入其中的感觉。这一幅立体的画卷比我至今看到过的那些都要宏伟壮观得多。

到这里为止还不错。真是觉得没有白来。看到了这么美丽的夜空，就算以后因事情败露而被责骂，这段经历也弥足珍贵，比什么都要有价值得多。

但是，后来就很糟糕了。因耽搁了太长的时间，慌慌张张赶回营地的途中，我们迷路了。

白天时走过一次，所以不免有些麻痹大意。转错了一个岔道吧，走啊走啊，可就是怎么也到不了营地。原本只要十分钟就能回到营地，但是现在都过了三十分钟，仍然没有走到我们熟悉的地方。反倒是越往前进，山道变得越来越陡峭，不禁心里著慌是不是离营地越来越远了。

好在有月光相助，不会失足从道路上摔下去，但是在「吧嗒吧嗒」默默行走的过程中，背脊渐渐地被恐惧牢牢攫住，那种感觉直到现在还记得清清楚楚。

那时我真的要哭出来了。假如四周的树木被一阵狂风吹得「哗哗」作响，假如有夜间出没的小动物「刷刷」地从脚边窜过的话，我一定会当场坐倒在地放声大哭吧。

对这样的我不断鞭策和鼓励的是英树。为容易消沉的我不停讲俏皮话的是英树。「根据星座位置算出了方位，现在应该走在正确的方向上」，说这些话给我打气的也是英树。

如果没有英树，只有我一个人，也许我已经在深山遇险，然后在第二天早上死掉。因为和英树在一起，所以我才得了救。说起来，英树是我的救命恩人。

当两个小时后终于脚底打晃地到达营地时，我们互相立下「天宫的誓言」，成为了永远的好朋友。

「当然啦。我们是好朋友嘛。」我用力地点了点头，请求英树跟我一起离开教学大楼，到没人的地方去。

两人来到体育仓库的背面后，我背靠著混凝土的墙壁坐了下来。体育仓库建在学校的一角，背后只有生锈的篱笆和一小片杂木林。完全没有人迹。只能隐隐听到孩子们在操场上玩闹的声音，在这里说话不用担心别人的打扰。

在旁边盘腿而坐的英树，一脸迫不及待地问道：「怎么样啊？关于杀猫犯，你们掌握了什么情况没有？」

「……我说，英树。其实我也很想告诉你的。可是侦探团有铁律啊。所以我什么也回答不了。你要理解我。」

「我又没说要加入侦探团，也没让你告诉我秘密基地在哪里。只不过想问问你们侦探团正在干什么。连这个都不行么？」

不出所料，暴出门牙的英树紧追不舍。

「我们立下过『天宫的誓言』对吧。说过不管发生什么事我们都是好朋友的对吧。」

「是啊，所以说嘛。」我拚命地摇头，「『天宫的誓言』让我和英树成了永远的好朋友。我绝对不会违背这个誓言。我保证。可是，我也一样发过誓要遵守宾田侦探团的铁律啊。你要理解我，英树。『天宫的誓言』也好，侦探团的规则也好，两个我都不能打破。如果违反了规则，我就成了一个不能信守诺言的卑鄙小人了。那样的话，总有一天我也会违背『天宫的誓言』。啊不，我绝对没有要违背的意思。只是一旦做过一次不守诺言的事，以后不管发生什么事，英树都会用怀疑的目光看我吧。」

「这是不可能的啦。因为毕竟是我强迫芳雄违反规则的呀。我当然不会这么做。」

「别说什么『当然不会』了。一定会变成这样子的。假设现在我和另一个人、还是一个英树很不喜欢的人，成了朋友。英树一定会想：这家伙曾经违背过一次诺言，所以这次和那个人立下新的誓言后，下次可能就会违背『天宫的誓言』。这是我绝对没办法忍受的。」

我拚命地诉说自己的难处，但似乎仍然无法让英树理解。

「在我听来这些都是藉口哦。」英树冷冷地将我的解释拒之门外。我已经束手无策了。

「那就是说，英树要我做一个出尔反尔的人了？」

一瞬间，连英树都有些语塞。也是因为没料到我会说得那么大声吧。但是很快英树便回复到进攻的态势。

「以前有一个叫安提戈涅的人不是说过么，规则必须遵守，但也得分个先后。芳雄不过是想把『天宫的誓言』和『侦探团的规则』放在天平的两边，然后打算选择『侦探团的规则』。你这么做，我们还能称得上是真正的好朋友么？」

（注：安提戈涅，古希腊戏剧家索福克利斯作品中的女主人公。）

「安提戈涅什么的，我不知道……。但是，就算我遵守规则不说出来，英树也不至于真的那么为难吧。」

反之，如果把侦探团的事告诉英树我就会被开除，而且捏造证据的事情一旦传出去，事态会变得更加严重。

「什么嘛，这是。所谓好朋友就只是在困难的时候才互相帮助吗？平时随便交往交往就行了吗？还有，别看你现在说得好听，真的到了危难时刻谁知道你会不会真的来帮我。这还能算是好朋友吗？芳雄你说，到底算怎么回事。」

真的、真的……，英树喘著粗重的鼻息连连发问。而我只能低下头一言不发。很想哭。但是，总觉得如果在这里哭出来，我将会背叛所有的一切。

必须让英树明白。

「……英树，你认为神存在么？」我勉强抬起头，轻声问道。

「你问这干什么。」英树的脸有些发愣，「我想有吧。尽管圣诞老人好像是没有的。我家附近的大妈们都相信得很。好像就是明天，为了聆听神宝贵的教导，她们还要特地赶往常世市。但是，这个和现在说的事有关系吗。」

「是神告诉我谁是杀猫犯的……。」

「得了吧。这个就是你的回答？」

英树忽地站起身，满脸失望地俯视著我。因愤怒嘴角变得有些歪斜，脸涨得通红。

「可是，真的是神把名字……」

「我不想听！我真是看错你了！既然你那么爱你的侦探团，那我就撤回『天宫的誓言』。」

把书包狠狠地挎上右肩，英树蓦然转身，大踏步地离我而去。

「英树！」

呼唤英树的名字但是没有回音。英树揣著肩膀，消逝在仓库的转角处。

我坐著没动，只是凝视著他逐渐远去的身影。

第一卷 第五章 英树

星期四。天下著雨，来到学校时，看见英树正在教室里炫耀拉比机动队的特别广告Ｔ恤。Ｔ恤的前面和作战服一样只有两条竖线，但在背面大大地印上了熊熊火焰中激情迸发的五名拉比机动队队员。店里卖的普通广告Ｔ恤，按质地的颜色分为红、蓝、黄、黑、白五种，而特别广告Ｔ恤用的是塔鲁穆德司令版的银色。塔鲁穆德司令现在是不变身了，但年轻时可是人人畏惧的「银色之狼」。这款Ｔ恤是一个月前在节目最后推出的限定赠品，现在哪都没得卖。

已经有四、五个人围在英树身边，唧唧喳喳闹个不停。

「是抽中了么，英树？」我问道。可是英树扭头无视我的存在，反倒对身旁的俊也说：「是昨天送到的。」

为了展示背后的图案，英树稍稍拧过身子。看这模样，还在为昨天的事生气吧。

看电视画面时没怎么注意，现在仔细一瞧才发现，在特别版Ｔ恤中激情燃烧的还有司令。平时沉著镇静得近乎冷酷的司令居然也激情四溢，越发显出这款Ｔ恤的珍贵来。

「真好啊。我也应徵过几次，可是没被抽中。」俊也羡慕地说。

「很不错吧。」英树笑著，露出了洁白的牙齿。

我也应徵了，但昨天家里没收到东西，应该是没抽中吧。总共只有五个名额，所以一开始就没有抱什么希望。

然而，在知道英树被抽中后，看到英树脸上得意的表情后，不知为什么觉得好懊恼。

不过，眼下最让我揪心的是英树对我的无视。

为了让所有人看清，英树就像时装模特儿一样频频地转动身子。因抽中Ｔ恤的喜悦而忘掉昨天的不愉快那该多好，但是看来不太可能。因为英树的视线有意识地避开身在圈外的我，只针对我一个人。

「很帅吧。这一定是神在补偿我不能买机器人的缺憾哦。」

不会吧，忍不住看了铃木君一眼。铃木君正独自一人坐在自己的座位上看书。

「但是今天下雨，是不是有点可惜啊。」

天气预报说午后会停，不过现在还下著小雨。好不容易得到这么珍贵的东西，第一天就让雨水淋湿，从我的感觉来说实在无法理解。俊也也有相同的感受吧，脸上的表情就像看到油炸物和西瓜同时摆上了餐桌似的。

（注：日本过去有一种说法，同时吃油炸物和西瓜对身体有害。）

「我想早点让你们看到啊。如果在公布抽中者名单后再拿出来，轰动效应就会小很多对吧。而且今天有补习班，我还想展示给补习班的人看看呢。」

英树那边倒是满不在乎。

「以后还会不会有赠品啊。总想著反正是中不了，所以后来就没去应徵。早知道是这样的好东西，去应徵一下就好了。」

俊也咧著嘴，一脸的追悔莫及。

「我想还会有哦。去年就有过好几次。好像下个月会有第六个成员登场，说不定又会推出什么赠品。」

除了巴哈穆德，还有第六个成员啊。没听铃木君说起过。想必是因为调查工夫没做到家吧。

「新角色也不错啊。这次我绝对要去应徵哦。先发他个五十张明信片再说。」

俊也的语气里充斥著坚定意念。俊也很可能这么做。不过买五十张明信片的开销，可比我的零花钱还要多。

下次徵集时，不如试著去求求铃木君吧……也许只要一张明信片就能抽中。脑海中突然闪过这样的念头。但是这想法实在太过愚蠢，付之一笑后便不再去想它。

又瞧了铃木君一眼，这时铃木君没在看书而是一动不动地注视著我们。在接上视线的那一刻，觉得铃木君好像「噗」的一声笑了。我不由自主地转开了视线。

这时，右手腕突然被一股大力从背后牢牢抓住，回头一看是孝志。他径直把我拉到了教室的角落。

「小满没来，今天是不是又逃学啊？」孝志轻声问道。因为体形硕大，即使小声说话，音量也相对要大一些。环顾教室，这才发现小满还没来上学。心思全放在广告Ｔ恤上，把小满的事忘了个一乾二净。我竟然会这么……

看了看黑板上方的时钟，再过一分钟上课铃声就会响起。虽然小满常常请假，但绝对不会迟到，也绝对不会在走廊上一路狂奔、刚好在上课的时候冲进教室（聪美倒是有可能）。所以今天是请假了吧。

一星期总有一两天，小满会以身体不适为由请假。其实就是偷懒逃学。偶尔也有身体确实欠佳的时候。因为妈妈要出门上班，公寓里应该只剩下小满一个人。像我吧，觉得在学校里和英树他们打打闹闹的更快乐，但小满似乎不是这样。小满的妈妈也是，任凭班主任怎么劝她让孩子来上学，一概不予理会，还说「我们家历来放任自流，上不上学是孩子的自由」。对于每天早上都会被妈妈从被窝拖起来的我来说，真的好羡慕这样的生活。大人们都有「有薪假期」，我们小孩子也有想休息的时候啊。

这么说来，昨晚还接到了小满打来的电话，说是已经把铃铛交给了光一。本以为小满肯定也通知了孝志他们，看起来还没有。

「昨天小满在电话里告诉我已经把铃铛送过去了。啊！我明白了。明明可以今天到学校里来说的，还要特地给我打电话，说明小满一开始就打算请假。」

现在才意识到小满给我打电话的意图。原来是要让我把这件事转告给大家。因为昨晚接的是小满的电话，不由得紧张过度，根本没有余力考虑这些。

「应该是吧。不管怎么样，把东西顺利地送去了就好。今天早上的报纸没有刊登逮捕罪犯的消息，所以心里一直在嘀咕到底怎么样了呢。」

「我觉得不会马上逮捕，应该是在监视他哦。另外还需要调查不在场证明什么的。也就是所谓的落实证明吧。」

「应该是吧。真希望那家伙早点被抓起来。」

以孝志的性格，很少会这么焦躁。平时他总是该干什么干什么，行事一向稳重。

「原来孝志那么恨杀猫犯啊，我还不知道呢。」

「那方面的因素也有。如果能为罪犯落网做出贡献，也算是为我们宾田侦探团谱写了辉煌的一页，不是么。」

原来是另有所图啊。

「不过，这个可不能公布哦。一旦公布，我们捏造证据的事就会败露。」

「嘘……，轻点儿声。」

孝志竖起食指，大声地提醒我。

「无所谓啦。把我们的功绩镶个边框挂在本部的墙壁上就行。就算这样也已经很荣耀啦。」

转眼间孝志变得满面春风，开始眺望起窗外的远景，没准他正在心中描绘侦探团即将迎来的无上光荣吧。

外面还下著雨。厚重的积云阴沉沉地盖住了整个天空。彷佛在印证我此刻的心情。

侦探团的光荣真的会到来么。

最终，这一天英树没有和我说一句话。连瞧都没瞧我一眼。也许还需要一点时间的冷处理。值日时，我也没心思再玩神的游戏，只是默默地擦著磁砖。铃木君安静地挥动手中的刷子，并没有对我的态度表示出任何惊讶。回想起来，其实一直是我在主动向铃木君搭话，而铃木君从没和我搭过话。

没办法，一放学我就回了家。就在一个人玩电视游戏解闷时，孝志打来了手机。接电话时心里还在琢磨，平时孝志总打家里的电话，这次直接打我的手机还真是少见。

「现在马上来本部。」孝志的声音听起来十分紧迫。

集合日一般在星期二和星期五。铁律中有这么一条：必须在五人到齐时才能进入本部。不允许擅自行动也是为了保守本部的秘密。因此每次集合，都会在放学前预先确认是否出席或缺席。但是，今天在学校我没听说有临时集合。

听这口气，莫非是发生了什么大事？这么想著，于是问了一句：「如果没记错的话，集合日不是明天么？」

「是的。但是出了紧急事件。」

「紧急事件？」

是秋屋甲斐的事吧？但是，孝志的回答完全不同。

「英树可能知道本部在哪了。」

「不会吧。」

「是俊也碰巧看到的。总之快点过来。我们在本部的门口等你。」

电话被仓促地挂断了。英树找到了本部？确实，英树很想加入侦探团，但是……。突然我想起了昨天的事。难道是因为我不肯说出侦探团的秘密，所以英树一怒之下想靠自己的力量去探明真相么？

游戏正打到通关的紧要时刻，有点可惜，但是现在顾不了那么多了。关掉游戏机的电源，我匆匆忙忙地出了门。

上午雨就停了，但路面还没有乾。一路跑过没有铺设的泥泞小道，来到本部门前时，身穿红色和黄色Ｔ恤的孝志和俊也已等在那儿。即便到了这种时候，他们仍然严守规则，老老实实地坐在大门旁的岩石上。两人一看见我，便「哦」的一声站起来。

因为穿著中裤，脚上沾满了从湿漉漉的杂草上蹭来的水珠。早知道这样，从衣柜里翻一条长裤出来就好了。我有些情绪不佳地问道：「到底是怎么回事，俊也？」

「俊也看见英树了！看到他从县道下来直奔汉堡店十字路口的背影。英树会从那条道下来，还能有其他的理由么？」

从「罗斯利斯」汉堡店的十字路口开始沿县道上山的这段路，中途几乎全是森林，在越过神降山到达相邻城市之前，并没有什么值得一去的地方。秋天时红叶非常美丽，但现在还没有入季。那里自然也不是什么观光胜地，只是道路两旁生长著大片树林而已。可以说，这条路对英树这样的局外人并没有特别的用处。除了仅有的「鬼婆屋」外。

「真的是英树没错么？」

被我这么一问，也许是觉得自己受到怀疑了吧，俊也有意地扶了扶镜框后说：「那件银色的拉比机动队Ｔ恤，我可是看得一清二楚哦。今天早上还在那儿一个劲地炫耀。我不可能看错哦。而且还戴著黄金雄鹰队的帽子。」

（注：「黄金雄鹰」是棒球队的名字，原文是片假名的英文「GOLDEN EAGLES」）

的确在这一带也就英树是黄金雄鹰的球迷。在班里还被大家当成稀有动物。

据说俊也一发现英树，便马不停蹄地赶到本部，然后给孝志打了电话。

「可是，今天英树应该去宾田授课中心了呀。父母管得那么紧，应该不会逃课啊。」

宾田授课中心是一家私塾，以居住在宾田町的中小学生为对象。英树以及很多其他地方的学生都来这儿上补习班，但不知为什么没有多少本地的孩子。有人说是本街区悠然自得的氛围所致；也有人说是因为建造私塾时，关于日照问题街区内部发生过一些纠纷。甭管是什么原因，总之对我们来说都是大大的好事。

「说不定一直以来，英树都在利用补习班开始前的那段时间，打探本部的地址。可能今天终于被他发现了。」孝志抱著手臂做了一番推断。

「但是，就算利用这段时间搜寻本部的事情是真的，也不能断定这里已经被发现了呀。也许英树只是找到一半发现补习班要迟到了，才匆匆忙忙地往回跑。」

鬼婆屋在宾田町的孩子中间相当有名，但在其他街区知道的人应该不多。更何况，从县道走到这儿需要穿越狭窄而又荒僻的山路，并不是靠误打误撞就能轻易找到的。

「你错了。门上的数字锁被拆下来了。星期二的最后，是我把门锁好的。记得清清楚楚。所以忘记锁门是不可能的。而且……」

孝志将放在身后的一只绿色提包举到眼前。质地较厚的塑制手提包，右面的角落里用油性笔写著「英树」的名字。

「包就靠在门边上放著，里面有补习班的参考书和笔记本，所以英树肯定来过这儿。」

「可是，英树不是从县道跑下去了么。为什么只有包还在这里？难道俊也看到英树后，英树又从半路折回来了？」

「俊也见著英树后很紧张，马上就赶到这来了。接著发现锁被打开后，急忙用手机联络了我。所以英树应该没有折回的时间。而且在我来之前，俊也一直在这里等著。」

「那……」

「没准是鬼婆出现了。把英树吓得落荒而逃，所以……啊啊，这个是开玩笑啦，可能是发现本部后兴奋过头，忘了把包拿走。」

这个说法实在太缺乏说服力。再怎么兴奋，也不至于忘了拿走补习班最最要紧的提包。不过锁开著、包也在这里，所以至少有一点可以肯定，那就是这里已经被英树发现了。

「说不定有我们不知道的近路，英树靠这个比俊也先一步回到这儿也不是没可能啊。」

「那样的话，就意味著英树还在这幢房子里。那么英树应该会拿著包进去不是么。因为下雨地面都湿了，还要故意把包丢在地上，这实在让人费解。而且，我已经检查过附近的一部分岔道，应该没有其他的路。最根本的一条，我不相信住在松茂町的英树会这么熟悉这座山的地形。」

「可能确实是这样吧。那为什么包会留在这里？」

「谁知道呢。把你们叫来也是为了进去确认一下。」

一阵风吹过，摇曳中的树木发出「沙沙」的声响。和著阴霾的天空，使人感到一种非比寻常的不安气息。孝志也意识到了吧，眼睛时不时地望向森林那边。

这时，小满和聪美两人一同从山路出现。小满自不必说，聪美也是两手空空，看来已经回过家。

「不好意思，因为我接小满去了。小满果然是在逃学哦。」

「总觉得提不起劲来。再加上把铃铛送去后心里一宽，精神头就泄下来了吧。」

小满毫无愧色。彻底的自由，著实让人羡慕。比起逃学的事，小满更在意被露珠打湿的白色长裙的裙襬。

「总算五个人都到齐了。」孝志迫不及待地向小满她们说明情况。

「啊……啊，到底还是被发现了。」在紧张严肃的气氛中，聪美发出若无其事的感叹。

「搞什么嘛。本部被人发现了，聪美就不觉得窝心么？这半年来，我们辛辛苦苦才把这里改造成现在的模样。」

「因为我想过这里迟早会被发觉啊。更何况，宾田町的人大多知道鬼婆屋在什么地方。虽然有点不甘心，但岩渊君的话，只要让他加入侦探团不就能守住秘密了么。而且他也想加入。」

「如果让英树加入，那我们侦探团的纯正血统就……。算了算了。总之先进去再说。」

大概是意识到现在不是争论的时候，孝志率先起身打开了门。

宅内静悄悄的，没有人迹。和平时的鬼婆屋没什么两样。也没有英树回来过的迹象。如果是藏在暗处不出声，自然另当别论。

先打开第一间屋子──也就是我们平时使用的本部──的拉门瞧了一眼。屋内非常整洁，没有被弄乱的迹象。一眼望去，好像也没有什么物品被窃。

「有没有和上次不一样的地方？」也许是慎重起见，孝志问了一句，但大家全都摇头。

「只是发现了这里，还没有进去过吧。」

聪美脱掉鞋子走进本部，「腾」的一声坐倒在皮革椅上。轻松惬意的模样就像在说「你们担心过头啦」。这方面聪美一向大大咧咧。

「英树一直希望成为侦探团的一员，所以么我想就算他进去过，也不会搞偷窃或破坏活动。」

「如果只是英树一个人那还好说。可是松茂町还有须之内这种人。」

孝志嘟囔了一句，眉头紧锁显得十分不安。须之内是五年级生，和英树同住在松茂町。受我们的启发，他和英树曾一起打算创建松茂侦探团，但是由于召集不到其他人最后只好放弃。无法创立自己的侦探团，于是就不厌其烦地跑我们这来要求参加。说话的口吻就好像他自己才有资格当侦探团的头。孝志自然是不由分说地拒绝了他。如果打起架来，恐怕胜出的会是孝志，但不管怎么说对方都是高年级学生。要是把他加进来，还得给他相应的待遇。而且还有传言，说他喜欢欺负残疾学生，是一个性格阴暗的家伙（这也是孝志最不能容忍的地方），绝对不希望这种人成为我们的伙伴。

「须之内确实很讨厌啊。明明一无是处，就仗著年纪大一点总觉得自己了不起。」

聪美也持相同意见。对聪美来说，比起本部的存亡，须之内更是一个大问题。我能深切体会她的心情。

「这方面我想英树也心里有数哦。」作为英树的密友，帮著他说几句好话。不过是因为同在一个街区、又是高年级学生，尽管不愿意仍免不了要打些交道，英树也讨厌须之内。话又说回来，没有谁会喜欢须之内。

「但是，」这时俊也开口了，「英树下来时忘了拿包，说不定是因为在他之前，里面已经有其他人了。所以英树才会慌慌张张地逃走。」

「有道理。那个人可能就是须之内吧。」

孝志歪著嘴，目光投向里面的房间。然后他大踏步地走近隔板，猛地拉开了隔扇。

里面的「不启屋」平时不用。因此灰尘积得厉害。一打开隔扇，白色的粉尘便扑面而来。由于窗户被封死，屋里有些昏暗，但看不到什么人影。不过，屋内堆满了各种各样的破烂货，可供藏身的地方随处都是。

「喂，里面有人吗？现在就算躲起来也没用啦！」

孝志用右手扑打灰尘，一边大声呼喊。但是没有任何动静，和往常一样屋内一片寂静。

「我觉得里面没人哦。俊也君不是一直在门口看著么。如果有人，也会趁俊也君一个人的时候硬逃出来。因为等大家到齐就麻烦了。所以说到底就是这样了，不是么。」

小满将身子埋进长沙发，用随意的口吻说道。不知是因为山路走累了，还是太过在意被弄湿的裙襬，显然没什么干劲。只有在海蒂的事情上小满才会积极起来，平时集合时也不大起劲。本来就是因为聪美讨厌侦探团只有自己一个女生，才把小满强拉进来。对我来说当然是天大的好事，而孝志对小满的这种态度也显出少有的宽宏大量，因为如果小满不在聪美就不会加入侦探团。

「搞什么嘛。你们几个都一个鼻孔出气。对这件关系到侦探团生死存亡的大事，大伙儿一点儿干劲都没有。」

「嘁……」孝志咂咂嘴，弓起脊背：「明白啦。身为领导，所有事情都由我一力承担，这总可以了吧。」说著孝志一个人朝后院走去。

瞅准孝志已走远，一直坐在椅中的聪美格格地笑起来：「热爱侦探团的这份心情可以理解，但是不是有点过火啊。有时间交个女朋友不好么。啊，不过这么一来，今后苦的就是他的女朋友了。」

这话要让孝志听见了，恐怕他会一个星期卧床不起。如果不幸还听出了话外之音，那就……不由得在心里捏了一把汗。聪美一向粗枝大叶，似乎还没有察觉孝志的心意。

「是啊。精力过剩到这种程度，做他的女朋友一定会很辛苦哦。」

让人吃惊的是，俊也也跟著起哄。看来他也没有注意到。难道只有我一个人看出来了？不过英树好像也注意到了。也许是这两位特别迟钝吧。

「哎……」

就在这时，孝志大喊大叫地回来了。该不会是听到聪美的话了吧？这下完了。

不过好像是我杞人忧天。孝志面对我们，圆睁双目：「嗨，后门的扣锁被挂上了。」

「扣锁不是一直挂著么。干嘛吼得那么大声啊。」

「不是的。」

孝志掩饰不住焦躁的情绪，头和肩膀剧烈地颤动：「扣锁不是在里面，而是在外面挂上了。真是的。在这里说也没用，跟我到后门去。」

孝志就这么站在土间上，急切地向我们招手。没办法只能跟著一起去后门，「你们看！」孝志推了一下门。向外开启的门扉只是发出「嘎吱嘎吱」的沉闷响声，完全无法打开。鬼婆屋的土间由水泥筑成，沿直线从三个房间的侧旁穿过后直达后院。土间尽头是通向后院的入口，那里装著一扇陈旧的木门。门的内外两侧附著扣锁，用以取代门锁的功能。内外两侧的扣锁都能挂上，由于互相独立，无法在反面打开。也就是说，内侧的扣锁只能在内侧解开，外侧的扣锁只能在外侧解开。因此，以前有过几次进后院时，屋里的人恶作剧地从内侧挂上扣锁不让我出去的经历。

（注：文中，面对土间的这一侧被称为「内侧」或「门内」，面对后院的那一侧被称为「外侧」或「门外」，和我们一般的认识相反。注意不要混淆。）

另外，薄薄的白铁皮筑成的围墙使得屋外的人无法进入后院。换句话说，外侧的扣锁被扣住，意味著后院里的确有人。

说实话，先前我不以为然，总觉得是孝志想得太多，其实没有人躲在本部。但是看现在的情形，也许我应该改变想法了。

「这么说，有人在后院？会不会是看到我们来了，所以慌忙逃进后院挂好了扣锁？扣锁总不至于是自己扣上的吧。」聪美惊讶地问。

「恐怕不会。」孝志摇摇头。

「而且，内侧的扣锁开著。星期二时我仔细地确认过，所以是有人解开了。然后又在院子里扣上了另一侧的扣锁。」

「咚……」刚说完，孝志的身子就朝门猛撞过去。但是，陈旧的门板似乎比看上去的要结实得多，合页倒是发出了一声怪叫，但门完全打不开。

「喂！是须之内吧。别死撑了快给我出来。你想躲到什么时候啊。老老实实出来的话，我们还有好商好量的余地。」孝志隔著门不耐烦地大声吼叫。但是没有回音，里面仍然一片寂静。

「喂，别太过分啦！」

孝志脸上暴起青筋，再一次大声怒喝。但是结果一样，没有任何反应。

「我说，如果在后院的人不是须之内，那可怎么办？」一直默默旁观的俊也怯生生地说。

「什么意思？」

「现在我想到了。会不会英树把包丢在这里，不是因为太兴奋，而是因为恐惧过度呢。那样的话，也就能理解他为什么跑得那么快了。」

「恐惧？别告诉我他看到了什么鬼婆。前面我说的那些可都是开玩笑的！」

「不是啊。」俊也的表情严肃得叫人害怕，「我在想会不会是秋屋甲斐。」

「秋屋甲斐？那个杀猫的大学生么。但是，他怎么会在这里。」

孝志瞪著俊也，脸上露出完全不能理解的神情。但俊也并没有退缩。

「那家伙不是还没被逮捕么。说不定是知道我们告发了他，所以来这里寻仇。没准他已经找到了我们的本部，今天就埋伏在这里。本来今天不是集合日，他会空等一场，但是如果不巧让正在搜寻本部的英树撞见的话？」

「不会吧。不可能有这种事……」

聪美的表情也有些僵硬了。手摀住嘴角，似乎在犹豫要不要把话说下去。虽然觉得不可能，但也无法完全否定。不管怎么说，那都是一个杀猫成瘾的阴险男。企图报复我们、为此孜孜不倦地四处打探本部的地址，秋屋会这么做一点也不奇怪。

一瞬间，脑海中闪过秋屋手持大刀的身影，蓬乱的长发下露出像狐狸一样锐利的目光。那家伙不但会杀猫，很可能连我们也一起杀。爸爸不是也那样说过么。这种人不但欺凌弱小、而且嗜血成性。

「秋屋甲斐在里面？」

稍后赶到的小满脸色苍白，纤细的身子颤抖起来。用来陷害秋屋的物证是海蒂的铃铛。而海蒂又是小满疼爱的猫咪。暴怒的秋屋第一个就对小满下手的可能性很大。

「说什么呢。真是无聊透顶！」

似乎是为了否定大家的想法，孝志的声音格外宏亮。连「不启屋」的隔扇也被振得嗡嗡作响。

「怎么可能有这种事。那家伙是怎么知道本部地址的？还有，你们好好想想。如果这儿真有危险分子，英树看到的话就会报告警察或老师，现在那些人也应该到了不是么。」

「因为惊吓过度，说不定正在家裹著被子发抖哦。」俊也立即反驳道。一旦进入消极话题，俊也的想像力立刻变得丰富多彩。

「这个不会。英树家是牙医，父母都在家，有这个闲工夫钻被窝，之前家里人就会责问他为什么不去上补习班。再说……」

孝志右手握拳：「真到了紧要关头，我会想办法搞定的。所以我说芳雄，你也别愣著了，快来帮忙。」

大概是为了排除心中的杂念吧，孝志再次用肩头猛烈地撞击门扉。可是就算体形瘦弱，对方毕竟是大人。更何况，如果手里还拿著刀，只凭孝志一个人的力量真能对付得了么。

心里感到不安正想拔腿就逃时，脑海里突然闪过了铃木君的话。

「你会活到三十六岁哦。」

这么说无论发生什么事，我也不会现在就死。

我想不能因为铃木君猜中了杀猫犯，就盲目迷信他的话，但是体内不可思议地涌出了一点力量。

站到孝志身边，瞅准时机合力向门撞去。

五、六次过后，听到了钉子脱落的声音。「叮……」，与此同时门扉猛然向外开启。扣锁弹了出来。沿著这股惯性，我和孝志一个前冲狠狠地栽进了后院。

「好痛啊……」

倒地前的一剎那伸出了手，总算没让肩膀著地，但是手掌擦伤得很厉害。撞门的右肩也痛疼难忍。真是一团糟。

再看孝志，自称运动万能果真不是吹牛，早已一骨碌爬起身，开始在后院四处张望。

宁静的后院。夕阳将四周染成了一片红色，完全没有人迹。只有弹射开来的扣锁滚落在脚边。

「什么呀，一个人也没有嘛。」

也许是现实与先前的激烈情绪形成了反差，孝志的声音里透著沮丧。

后院还没有半个网球场那么大，三面环绕围墙。白铁皮的围墙比我们的个子高得多。露出土壤的地面被根茎很长的杂草所覆盖。

初春时修剪过一次，不过在这三个月的时间里似乎又疯长起来。右侧的角落里有一个直径四十公分的树桩。想来曾经是一棵枝繁叶茂的大树吧，但我们发现这里时已经是现在的模样，年轮也已褪变成焦茶色。左侧的角落立著一间小小的仓库，看上去屋顶只要站十个人就会垮掉的样子。庭院中央，长满青苔的石头筑成的古井从地面突起。井边有一个材质乾枯、中间已折为两半的晒台。狭小的后院里能看到的只有这些。

「你们看。」孝志用手指著古井，「盖子被打开了。」

古井就像一个茶叶罐，原本井口应该被一个形如水盆的木盖子封住，上面压著镇石。掉井里会很危险，所以自从刚来时窥视过井中后，没有人再碰过它。但是，现在井盖朝下倒扣在井边。镇石就滚落在井盖旁。

镇石很沉重，而且从井盖的形状来看，很难想像是被风吹落的。有人搬走了石头，掀开了井盖。到底是谁？

依稀记得半年前看的时候，井里几乎塞满了石头，也许是为了防止危险吧。虽说没有完全乾涸，但水深应该还不到两公尺。如果忍耐住被水浸湿的不适，藏住一个大人还是有可能的。

「喂！要是躲在井里，就赶快出来投降。我们这有五个人，再反抗也没用哦。」

孝志试著吼了一声，但是和前面一样没有任何反应。只能听到围墙外的树林发出的「沙沙」声。「好吧。」孝志迈著谨慎的步子踏过杂草，向古井靠去。一边做好充分的戒备，一边朝井中窥去。

下一个瞬间，孝志的表情僵硬了。不只是表情，全身上下全都僵硬了。

「怎么了，孝志？」

我在院门旁问道，但是没有回音。孝志全身僵直，视线死死地盯住井中。十秒，二十秒，完全动弹不得。

孝志究竟在井里看到了什么？

战战兢兢地走到井边，从孝志的身旁探头望去。一股潮湿的腥气扑鼻而来。

里面有东西。

起初由于夕阳的乾拢，看不清是什么东西。不过，随著眼睛慢慢地适应后，隐约能辨识出这东西的形状了。

是人的脑袋！

果然有人藏在里面。但是那家伙纹丝不动。只是从布满绿藻和水草的水面下伸出头，一动不动地望著上方。从尺寸来看，似乎不是大人而是小孩。那么说，还是须之内？

心里一著急，扒住古井的边缘探出身子。这时看清了脸的模样。

眼睛睁著，一眨也不眨，暴牙嘴张开一半，苍白的脸孔安静地抬起。何止似曾相识，每天我都能看到这张熟悉的脸……这是英树的脸。

「英树！」

不由自主地大叫一声。然而英树没有任何反应。翻著白眼，脸上已生气全无。微量的血从鼻孔中流出来。

「英树！」

扯开乾涩的喉咙，我又大叫了一声。

「是岩渊君？里面是岩渊君么？」

身后响起脚步声，门口的聪美等人跑了过来。

「啊……」

紧接著从背后传来了小满尖锐的惊叫声。回过头，只见小满脸色发青，双手紧紧地搂住自己的身体。身子颤抖著，彷佛正在忍受内心深处不断渗出的严寒的煎熬。「死了。死了。」小满叫著，一步、两步，不住地向后退去。

是的。英树死了。

不是骗人，也不是玩笑。英树真的死了。

「是秋屋甲斐杀的！我们一定也会被杀掉！」

小满望著通红的天空，用尽全身力气大声叫道。只是，这声音很快便消逝在遍布晚霞的空中。不久小满似乎再也坚持不住，一转身，嘴里喊著「救命啊」，向屋内奔去。

「哇……」两腿打颤仍勉力支撑到现在的俊也紧跟其后。

「等我一下呀。小满。」

聪美也半哭丧著脸想要追上去。

「喂！别走啊。」

试图叫住大家的孝志，声音也异样地哆嗦起来。他的表情始终僵硬著。就算再坚强，孝志也是第一次见到尸体，而且还是朋友的尸体吧。当然我也一样。

「孝志。这里危险啊！」

刚说完这句话，突然感到一阵恐惧袭来。罪犯也许还在附近。下一次会轮到我么？

就在这时，一群山鸟从附近的林中一齐飞出。嘹亮的振翅声遮云蔽日。彷佛正在向这座庭院袭来。

已经超出忍耐的极限。

我们几个一溜烟地逃出了后院、逃出了鬼婆屋。

第一卷 第六章 死

「怎么办啊……」

「……是英树吧。」

「是死了吧……」

「不会是假装的吧……」

「果然是秋屋……」

逃出鬼婆屋一口气跑到草地的另一头，我们面面相觑，全都儍了眼。呼哧呼哧地喘著粗气，两腿嗦嗦发抖。Ｔ恤被汗水完全浸透了。

英树依旧沉没在冰冷的井底。独自一人凄凉地在后院慢慢变冷。哪怕把他从井里拉上来也好……，可是我做不到。身子害怕得无法动弹。无论如何也不敢再回后院了。

望了一眼鬼婆屋，以前只给人古朴之感、整体发黑的外观，在夕阳的映照下呈现出狰狞的赤黑色，彷佛真在吞噬人类的鲜血。

明明是夏天，风里却带著丝丝寒意，「呼呼」地低吼著，猛烈地刮过草地。来自鬼婆屋的方向。彷佛鬼婆屋自身就是风的源头。身上冒出的汗水，瞬间变得像冰一样的冷。我确信，屋里现在一定供著活祭。那里已不再是我们的秘密本部，而是真正的鬼婆屋。

大约过了五分钟吧。

「去报警吧。就我们几个管不了这事。」双手撑住膝盖调整呼吸的孝志，像是打定了主意。他的视线始终盯住鬼婆屋的入口。目光片刻不离，就像一只被蛇死死缠住的青蛙。

「会被骂吧……」

俊也像被抽掉了主心骨，「咚」的一声坐倒在地。

「现在是说这个的时候么？英树被杀了你知道么。」

「这个我当然知道。也用不著朝我乱发脾气吧。」

俊也顶了一句，眼看就要哭出来的样子。

「这怎么是乱发脾气。现在最可怜的人是英树。比起这个来，我们被骂又算得了什么？」

不愧是头。孝志下定决心似地伸直了腰，从口袋里掏出自己的手机。正要按下号码时，小满细声细气地提议道：「等一下。没记错的话，芳雄君的爸爸是警察吧。先和你爸爸说是不是……」

小满脸色苍白，身体倚靠在旁边的栎树干上，似乎随时都会瘫倒在地。看样子几乎无法独自站立，可见所受的刺激有多大。

孝志停下手看著小满，似乎在问「为什么」。

「因为我想会比不认识的警察好说话一点。」

「这个主意也许不错。芳雄的爸爸我也认识。」

聪美立刻表示赞同。声音已恢复如常，但表情依然僵硬。引以为豪的茶色波浪也乱作一团。

「告诉爸爸？」不由自主地叫出声来。

一定会被骂吧。但这也是迟早的事。小满说的对，与其被素不相识的警察刨根问底地审讯，先跟爸爸说可能还好些。

「明白啦。我觉得这样也不错。那我就打啦。」

掏出自己的手机，拨了爸爸的手机号码。不一会儿就接通了，「怎么啦？」那头传来了爸爸惊讶的声音。

从没给上班中的爸爸打过电话，所以特别紧张。起初在犹豫不知该怎么起头，最后还是决定直截了当地说。

「不会是芳雄看错了吧。」爸爸一言不发地听我把话讲完后，语气略有些生硬地追问了一句。

「绝对没看错啊。不光是我，大家都看到了。」

「是么……。那现在你们在哪？」

「在鬼婆屋门前的草地上啊。」

这时，爸爸问了一个让人意想不到的问题：「芳雄，英树君真的死了么？可能只是昏过去了哦。有没有仔细确认过？」

「嗯……」我在电话的这边摇摇头，「我们全都害怕得逃出来了，所以没注意那么多。」

「这样的话，你们再去确认一次。要是英树君还活著，那就糟了。」

「可是……」

我知道爸爸想说什么。英树还有生还的可能，如果我们不回去，就变成了见死不救。可是，要我们再回到鬼婆屋……

就在左右为难，不知该怎么回答时，爸爸在电话的另一头叱责道：「芳雄。是男子汉不？」很久以前，有一次在空地上玩捧球时，把邻居家的玻璃窗打碎了，当时二话没说就逃回了家。晚上爸爸知道后，狠狠地训了我一顿，说如果是男子汉就给我诚实地上门道歉去。现在的口气就和那时一样。

「和朋友的生命比起来，哪个更重要？」

当然是英树的生命。英树是我的挚友，我们一起立下过「天宫的誓言」。

「知道啦，爸爸。英树是我的好朋友。我这就去看看。」

「芳雄真棒！」爸爸的声音立刻转为柔和，「确认完了再给我打电话。现在爸爸马上就赶到你们那去。」

「快点过来，一定哦。」

挂断电话后，我向孝志说明了情况。孝志抱著手臂重重地点头：「说的也是啊。」

「这样吧，我和芳雄去确认一下。你们三个在这里等著。」

「不要。」小满当即反对，声音发颤地说，「杀人犯可能还在附近转悠，怎么能把我们三个留在这么荒僻的地方呢。要去的话，我们一起去。」

说著，小满把手从栎树干上挪开，踉踉跄跄著跨出两、三步。打来这儿时就一直非常在意的白色裙襬已被完全弄脏，变得污黑一片。

「我也赞成。这么做肯定更安全。再说，无论什么时候宾田侦探团都要一起行动，不也是铁律之一么。」聪美斩钉截铁地说，一边不停地用手抚平被风吹乱的头发。红著眼圈的俊也也「嗯嗯」地不住点头。

「也好。那我们一起去吧。现在正是对宾田侦探团的勇气进行考验的时候！」

孝志握住俊也的手把他拉起来，聪美让小满靠著自己的肩膀。我们组成一支小队再次回到了鬼婆屋。

说实话，我觉得英树没有生还的希望了。但是，也许……也许还有一口气。也许他的心脏还在跳动。也许还有百分之一救活的可能性。这样的话，就绝不能放弃一定要拯救英树。如果英树还是受了我们的牵连，就更不能撒手不管。作为侦探团的一员，作为英树的挚友，必须竭尽全力地去帮助英树。

鬼婆屋的大门洞开著，门扉被风吹得摇摇摆摆，「吱呀」作响，彷佛鬼婆的抿嘴窃笑。孝志粗壮的手抓住门扉，声音停歇下来。

「Let，s 出发！」孝志吼了一声，表达决心。

夜幕开始低垂，室内有些昏暗。刚才还歇过脚的沙发和椅子，似乎已不再是我们的所有物，通体散发出阴冷灰暗的灵气。就像是我们第一次走进这间屋子似的。

这里已不再是我们休憩的地方。这种感觉再一次变得强烈。

觉得鬼婆就哧著牙藏在隔扇的背后，蹑手蹑脚地从旁边穿过，屏住呼吸走进后院。整个地面为杂草所覆盖，呈现出一片暗绿色。正中央长满苔藓的石井张开黑洞洞的大口。空气因雨后变得潮湿。

和刚才的景象完全相同，但是却有一种说不出来的透骨寒意。

孝志第一个向井走去。然后是我。俊也和聪美在稍后的地方站住，窥视这边的情况。拉在最后的小满似乎很在意身后的动静，「嘭」的一声关上门后，将身子倚靠在门扉上。是想把也许还在附近游荡的杀人犯挡在门外吧。

用手扶住边缘向井里望去，英树还在那儿，面色苍白。眼睛就这么睁著，嘴巴微微张开。没有任何变化。

「芳雄，摁住我的两条腿。」孝志吩咐了一句，朝井中探出身子。拚命伸展手臂抓住水中英树的手腕。拇指搭住他的脉搏。

十秒钟后。

孝志直起身，表情僵硬地摇了摇头，似乎不得不再次面对现实：「果然不成了。」

「死了么？」身后传来了抽泣声。回过头，只见小满无力地坐倒在门旁，哭了。一直在强忍著吧。白皙的手擦拭著眼角，泣不成声。平日里豪言壮语「女孩子不哭」的聪美，似乎也受到感染，她低垂著头，双肩不停地耸动。小小的缩成一团的身影，配上黑色的衣服，使我想起了两年前在外公的葬礼上，穿著丧服哭泣的妈妈。

「回去么……」孝志在裤子上擦了擦被沾湿的右手，迈著沉重的步子离开井边。

「不把英树捞出来么？」俊也战战兢兢地说。

「虽然很可怜，但是凭我们的力气办不到。而且考虑到后面的搜查工作，还是让英树保持现在的状态比较好。是吧，芳雄？」

爸爸说过保护案发现场的重要性。我含糊地应了一声，向小满走去。

「小满，能站起来么？」

「嗯。」小满抬起红肿的双眼。清秀的脸庞哭得不成样子。

「英树君，真的死了么？」

「嗯，好像是的。」回答时稍稍挪开了视线，我握住小满的手把她扶起来。

「能走么？」

「嗯。」

小满的手冰凉冰凉。还在水里的英树的手一定更冷。

不知不觉地，某种热烫的东西从眼眶里滚落下来。

英树……

失魂落魄地离开鬼婆屋回到草地。恐惧感已经消失了。只有悲伤淹没了整个身躯。栎树下，我又给爸爸打了手机，告诉他我们已经确认英树真的死了。

「难为你了，芳雄。硬要你去做这么痛苦的事。」

听著爸爸安慰的话语，我的手紧紧攥住了手机。

「没什么啊。如果英树还活著，我会更加更加后悔的。」

「芳雄真棒！这才是我的儿子。我刚把车停在县道上。再过两、三分钟就到了。」

「要快点啊，爸爸。大家害怕极了。都快坚持不住了。」

「啊，知道了。再忍耐一会儿。」

电话挂断了。

还不到三分钟吧，树林中便现出了爸爸的身影。然而这三分钟显得格外漫长。几乎让人以为天就这么黑了，而我们将会被这夜晚的黑暗彻底压垮。等待时谁都没有说话。

一见到爸爸，我忍不住就想扑进他的怀抱。但是，现在必须忍耐。大家都是一样的难熬。我不能一个人独享特权。

「还好么？」

爸爸跑到我跟前，用粗糙的大手温柔地抚摸我的头顶。和平时一样的力道，但今天没感觉到痛。

回过神来，发现俊也正羡慕地看著我。我慌忙从爸爸的手底挪开：「我是男子汉。只是哭了一小会儿，没什么大不了的。」

「芳雄了不起。」爸爸脸上微微绽出笑容，又一次夸奖了我。

「好了，你们说的井在哪儿？」

「就在那幢房子里。我来带路。」

只要爸爸在身边，再进去一次就没什么可怕的。似乎大家也都这么想。我们第三次进了鬼婆屋。

「改造成这样真不容易啊。这都是你们几个干的么？」

见到本部时，爸爸好像有些吃惊。但马上绷起了嘴、戴上白色手套后走入暗黑的通道。

进了后院，我用手指了指「就是那口井」。这时爸爸已经奔到井边。

他脱掉上衣探出身子，扶起英树的头检查起来。

「后脑勺好像受了重击。没有其他外伤，不管怎么样先把英树捞上来再说。孝志君、芳雄，你们两个撑住我的腿。」

说著，爸爸一口气把英树抱了起来。「哗哗」的水声，同时黑绿色满是水藻的井水，溅在爸爸的胸前，然后又流到我们手上。

湿透了的广告Ｔ恤和中裤。井中现出了英树的身体，衣著和今天在学校里看到的一样。慢慢地让他平躺在地。爸爸脱掉被浸湿的白色手套，捡起落在井边的脂红色帽子，将它悄悄地摆放在英树的脑袋旁。

合起双掌，静静地向死者致意。我也慌忙闭上眼睛面对英树的遗体合起双掌。

英树真的死了……最后的不欢而散再也没有弥补的机会了。

眼泪再一次沿面颊滚落下来。

「这个……，芳雄你们来的时候，后院的门从外侧扣上了扣锁是么。」

给警察本部打电话说明情况后，爸爸面向我们询问道。

「嗯。撞了好几次门才总算撞开了。」

「是么……」

爸爸手扶下巴一时间陷入了沉思，然后立刻向院子深处的仓库走去。仓库只是一间由木板临时搭成的小屋，如果用身子去撞，可能连我都能轻易地弄坏它。不满三帖的小屋里仅堆放著一些用不著的破烂货。改装本部时，曾丢进去过一些碍手碍脚的木材，以后再没用过一直就这么放著。

推开入口的门，爸爸全神戒备地走进小屋。但马上又退了出来，低声说道：「地上积著很厚的灰。什么痕迹也没有，看不出任何有人曾经在里面躲过的迹象。」

爸爸到底想说什么？思考片刻后，我明白了其中的意思。既然扣锁在外侧被挂上，我们进来时，罪犯应该还躲在后院里。但是，狭小的院子中根本没有藏身的地方。除了这间小小的仓库。

但是，仓库里没有关键的脚印。

「会不会是翻过围墙逃走了呢。」

听我这么一说，爸爸摸著高约二公尺的薄铁皮围墙推拉几下后说：「不可能啊。你看，支柱有损坏，稍稍用力就弯成了这样。如果有人翻过墙头，应该会留下清楚的痕迹。」

确实，爸爸只是轻轻按了一下，生锈的白铁皮就变形得厉害。作为支柱的木头也破破烂烂的，眼看就要断了。

「那到底是怎么回事？罪犯从后院消失了么？」始终目不转睛地看著我们的孝志问道。

「可能吧……或许从一开始里面就没人。英树君因为后脑受到重击而死。也许是他自己朝井里张望时，脚底一滑掉下去了。」

「怎么会……」我忍不住叫出声来。到刚才为止，我还一直认定英树是被杀的，所以爸爸的话让我一下子接受不了。

「但是，如果是自己掉下去的，应该会变成倒栽葱不是么？英树可是头朝上哦。」

孝志也有同感吧。脸上露出无法认同的表情。

这时爸爸用平静的口吻说：「井的尺寸要比孩子大得多。可能是撞到头部后，身体急速地转了半圈。你们看，英树君的头发不是湿的么，而且还沾著藻类。」

英树略有些长的头发原本是纯黑色的，因为缠上了藻类和水草，变成了绿色斑驳状。显然曾经一度沉没在水中。

突然我想到，为什么我、我们会认为英树是被杀的。是因为说到了秋屋甲斐么？是因为本部的锁被打开了么？不，不是。

脸色苍白、身子微微发抖的俊也上前一步，说出了答案：「那么从坡道下来的英树是怎么回事？我亲眼看到了英树。然后马上就赶到这里来了，英树怎么会死在这里呢？」

是的。谁都没想过英树会回来。须之内，或是秋屋甲斐。总之大家一直认为躲在后院里的是英树之外的人。所以在井中看到英树的尸体时，大家非常震惊，谁都相信英树是被杀害的。

「俊也君。」爸爸缓缓地转向俊也，「你亲眼看到英树了是么。从那以后到你来这里花了多长时间？」

俊也想了一会儿。

「我想是十五分钟左右。不过，来这儿只有一条路，而且英树也绝不可能赶在我前头。」

「但是，英树君有可能先到不是么。从县道上来，除去你走的路线，说不定还有几条狭窄的兽道也通往这里。英树君可能走的是这些小路，比你早到了一步。」

「话是这么说……但多半应该没有其他的路。」

「但现在英树君死在了井里。如果你没看错，那就只有这一种可能。」

「我绝对没看错！」一脸不快的俊也斩钉截铁地说。只是很快就转为无法释然的表情。英树要在我们到达这里后进入后院，就必须穿过本部旁边的土间，也就是说必须从我们的眼皮底下通过。本部的拉门一直开著，如果有人走过不可能不注意到。但是我们谁都没有看见。

「不是事故！一定是秋屋甲斐杀的！」这次轮到聪美大叫起来。她会发出歇斯底里的尖叫声实属罕见。聪美紧握双拳：「为了报复我们，秋屋甲斐一直潜伏在这里哦。」

「秋屋甲斐？」

爸爸皱起眉头看我。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但既然名字已出口，再瞒也瞒不住了。我把杀猫犯的事原原本本地告诉了爸爸，只有捏造铃铛伪证的这一段略去没说。警察的孩子参与不正当活动，不是被训斥几句就能收场的，秋屋甲斐可能也因此不会被逮捕。

「杀猫犯啊。好像那几个查案的家伙是高兴地说过『看来总算能锁定嫌疑犯了』。据说是个大学生，所以可能就是这个人。但是那样的话，警方这边应该有人在跟踪才对。这个以后再调查，总而言之就算是这个叫秋屋的人，也不可能翻过围墙不是么。」

爸爸粗声粗气地断言道。爸爸是大人，又是警察，说出的话很有说服力和震慑力，没有人能正面反驳他。

大概是看到我仍显不服的表情，爸爸又说：「还没肯定就是事故。待会儿鉴识科的人来做详细检查，那时就能明白是怎么回事。只是我得提醒你们，在警方公布案情前，不许对外人漏出『被杀的』之类的话。这样只会给英树君的家人带来额外的痛苦。你们都听明白了么？」

我们勉强地点头。英树的死已经让他的父母伤心欲绝，如果听到被杀的传言，恐怕真的会发疯。

「好了，现在回前面的屋子，你们把详情说给我听。静下心来，按顺序好好地说。」

爸爸推了推我的背脊，引著我们向院门走去。

……然而，不管爸爸说什么，我还是认为英树是他杀。什么失去平衡掉下井，即便运动神经再迟钝，英树也不可能笨成那样。野营的那一晚，两人在山路中不断徘徊最终生还，我的战友英树。远比我坚强得多的英树，始终都在鼓励著我。

凝视著沉闷暮色掩盖下的遗体，那晚的记忆重又在我的心中浮现。

第一卷 第七章 英树

蓝色的天空没有一丝云彩。空气乾燥，日头十分毒辣。从计程车中出来，阳光晃得人睁不开眼。眼前就是「岩渊齿科」的招牌。今天关著灯，取而代之的是一排人工制作的白色花圈。已是七月，然而从门前走过的人们，神情中透出犹似隆冬的寒意。内部的车库里搭了一座崭新的白木祭坛，莲花和闪亮的金具点缀其中，显得十分奢华。一个小小的乌托邦。扑鼻而来的焚香味。祭坛中央，两支巨大的电烛射出橙色的光芒，英树的遗相夹在中间，在烛光的映衬下变得有些朦胧。

黑色边框中的英树正对著我，露出洁白的牙齿，天真烂漫地微笑著。没有留意照机的位置吧，视线稍稍向右偏斜。戴著帽子，但不是黄金雄鹰，多半是去年拍的照吧。

那一天，我穿上黑色的衣服，来向英树作最后的告别。

在体育仓库的背后，英树宣布取消「天空的誓言」。但是在我心中，「天空的誓言」仍在延续。我和英树是挚友。以后也一直是。所以……

「喂，孝志。现在去你家行不行？有事找你商量。」

葬礼的第二天，我给孝志打了电话。片刻后，传来孝志「啊」的一声回应。听口气，应该知道我想商量什么。

英树的死被定为事故。

那天，大批警察赶到现场，搜查了后院。可是查来查去，还是没发现罪犯曾在仓库里躲藏过的痕迹。院子的地面虽然被雨水打湿，但由于杂草众生，没有留下确凿的脚印。

扣锁在外侧扣住，院子里也没有其他可供藏身的地方，因此警方得出结论：英树一个人进了后院、挂上扣锁，然后不慎落入井中。据说死因是脑后受到重击，也许是头部露出水面的缘故，没有呛到水。

对鬼婆屋也进行了严密的搜查。绒毯、沙发等物品，本来就是捡来的，所以上面留有无数其他人的痕迹。另外还调查了英树手机中的通话记录，但是没有与可疑人物通话或邮件往来的迹象。没人约过英树，英树也没呼过谁。

爸爸工作很忙，没能直接问他。不过妈妈是这么说的，看来坊间已经对这件事定了性。英树的死是因为本人的过错。

但是，我不能认同。完全无法认同。英树是被杀害的！

今天早晨，把想法告诉了妈妈，可妈妈只是一脸为难地看著我，对我敷衍了事。

「英树君是因为事故死的。别再乱说什么被杀之类的话了！」

结果还挨了训。

英树的父母似乎也相信了警方的判断，这么下去的话，英树会以事故死亡结案。而杀害英树的罪犯就能逍遥法外。

不行。绝对不行。

没有如实地把侦探团的秘密告诉英树，这是对的。至今我仍然相信这个判断。然而，不欢而散后，还没来得及弥补，英树就去了天国。去得是那么地突然。

留下的我唯一能做的就是抓住真凶，为英树报仇。

孝志家是农家，宽敞的宅院里建了好几处养鸡笼和碾米坊。院子最深处的角落里，有一幢古老的土墙仓房，现在已经不用了。仓房二楼是一间铺著席子的和室。发现本部前，这里曾是我们经常聚会玩闹的地方。要不是俊也解开了鬼婆屋的数字锁，也许孝志会把这里作为本部，组建侦探团。

到了孝志家，走进许久没去的仓房。小满和聪美已经在二楼等著我。

「俊也呢？」我问。

因为父母看得紧，俊也溜不出来。据说事发后，俊也自己也成天躲在家里，极力避免拋头露面。

虽然是夏天，席子倒是凉飕飕的。一坐下来，我便问道：「喂，孝志。你觉得英树真的是事故么？」

停顿了一会儿，孝志用低沉的声音答了一句：「……我觉得不是啊。」

「我就说吧。果然孝志也是这么想的。我也觉得英树是被杀的。」

「我也这么想……」

聪美一反常态，态度显得摇摆不定。

「但是，」一边梳理翘起的头发，聪美继续说道：「没有确凿的证据啊。只是心里这么觉得而已。芳雄是不是掌握了什么证据？」

「证据就是俊也的证词啊。当时不是也说过么。英树不可能比我们先到本部。」

警方搜索了从县道通往鬼婆屋的其他山路，结果并没有发现可行的路线。加之见到的只是背影，因此警方认定俊也只是单纯地看错了。因为是小孩，没人把他当回事。

大人另当别论，但是孩子、尤其是喜欢拉比机动队的孩子，绝对不可能认错广告Ｔ恤。更何况，当天英树还在学校里四处炫耀过。

今天早晨，在节目最后公布了Ｔ恤中选者的名单。「英树」的名字列在其中。而其余四人全都住在东京、熊本等较远的地方。这就意味著，附近除了英树不可能有其他人穿著广告Ｔ恤。

「我想过。会不会俊也到达鬼婆屋时，英树还不在后院。我们进本部之后，或之前孝志等人在门口坐著的时候，半路折回的英树和罪犯从外面悄悄潜入后院，然后罪犯在那里杀害了英树。」

「但是，警察不是查过了么。芳雄的爸爸不也说过么。翻过围墙是不可能的。」

把水瓶中的凉茶倒进杯里后，聪美反驳道。

「话是这么说……」

我也明白，围墙绵软无力，一碰就弯，翻越起来确实相当困难。高度也有两公尺，就算大人也蹦不过去。

「没准是撑著晾衣竿跳过去的。」

孝志平静地摇头：「这不可能。难道你忘了晾衣竿有多破么。再说了，连大人都难，就凭英树的运动能力更没可能。最根本的一条，往院子里跳还好说，跳出去的时候怎么办？地上覆盖的杂草再多，也会留下被掘开的痕迹吧。竿子也应该掉在围墙边上才对不是么。这样的话，警察早该发现了。而且，后院门内侧的扣锁开著。可我明明在星期二时确认过。总之，英树不是从围墙外，而是解开门内侧的扣锁直接进的后院。」

孝志一口气说完后，喝口茶润了润喉咙。从铁格窗外漏进的阳光，照在孝志的杯子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茫。

「再说了，没准真是俊也看错了也不一定。银色Ｔ恤没得卖，但黑拉比Ｔ恤市面上有的是。可能只是光线的关系，偶然把黑色看成了银色。离得又远的话，谁知道背后的图案中有没有塔鲁穆德司令官。」

「那黄金雄鹰队的帽子呢？」

「昨天参加完英树的葬礼回来，跟爸妈到车站前吃饭时，才一个半小时就在站前的商业街上，看到两个戴这种帽子的人。所以黄金雄鹰队的帽子没你想的那么罕见。」

「好吧，俊也的证词暂时放一边，那提包又是怎么回事啊？英树的提包掉在鬼婆屋门口。如果是一个人进的后院，应该把包一起带走才对吧。」

「就算和别人一起进去，也会把包带走吧。」聪美从旁插了一句。

我把脸转向聪美：「就是嘛。不过，我认为把包放在门口只有一个可能，那就是里面有人的时候。可能英树打算一个人探探屋里的情况吧。这时感觉里面好像有人。房间的窗都被封死了，所以只能从门口窥见里面的情况。英树暂时把包放下，稍稍打开门朝里面张望。就在这时，罪犯发觉了，把他拖了进去。」

「嗯……，这也不是没可能。」孝志缓缓地抱住手臂，「但是，这么一来不就和前面俊也的证词矛盾了么。而且我还能这么想，英树只是在开数字锁时，把包放在脚边，忘了拿而已。不管是哪种情况，罪犯都无法从挂上扣锁的后院逃出来。」

「侦探团要思考的不就是这个么。你们都怎么了！我一个人想不出来，如果集中大家的智慧没准就能弄明白，这么想所以才请大家到这里集合。」

我声音嘶哑地诉说自己的想法。但是，孝志的反应就像地藏王一样麻木不仁。

「可是啊……」孝志只是皱著眉头，回应冷淡。我已经把话说到这份上了……。

「那好，我们把话挑明了吧。你们几个是不是不想和这件事扯上关系？是不是害怕了？是不是英树怎么样都无所谓？明明英树可能是被杀的，却被当成事故，就这么结案也行是么？」

「芳雄的心情我是感同身受啊。因为你俩是好朋友嘛。」

「那么犹豫不决到底是为什么呀？是不是家里人说要解散侦探团？」

升起一股想揍孝志一顿的冲动。哪怕一拳也打不中，反倒被冒火的孝志爆捶也无所谓。难道这就是我不惜和英树翻脸、一心想要维护的侦探团么，想到这里觉得好伤心。

「家里人确实说过哦。不过，我不想解散侦探团，也不会因为家里人说了什么，就消极起来。」

孝志丝毫不为所动，用锐利的目光和我对视：「有些事做得到，有些事我们做不到。如果是杀猫犯，我觉得可以去抓。给海蒂报仇嘛。但是呢，这次的对手可是杀人犯。不是猫，而是把人命不当回事的家伙。就算给英树报仇，也不能让成员冒险和这种家伙打交道。虽然很难过，但我们毕竟是小孩啊。这是我从一个头的立场做出的判断。」

「你算什么头！」再也忍不住了，不由自主地站起身来。

就在这时，小满突然大声说：「我帮你！」

「小满！」聪美惊愕地看著小满。

「你来真的么。可是这太危险了。」

「英树君是我的朋友，我想给他报仇。而且，在海蒂的事情上芳雄帮了不少忙，一直琢磨著什么时候能报答他。」

小满抬起脸，似乎心意已决。声音虽然轻细，但坚实可靠。不过，还是非常害怕吧，肩头正微微地颤动著。

「谢谢你，小满。」

情不自禁地握住了小满的手。完全出于无意。

「痛……」

听到喊痛，这才意识到自己的行为，我慌忙放开小满的手。

「对不起。」因为害臊脸上有些发烧。

「没关系啊。又没什么大不了的。」小满微微侧头，莞尔一笑。

「可是，你们打算怎么办？芳雄你觉得你们能做什么呢？」聪美问道。话中带著刺，简直能把人扎个透心凉。

「那个么……」我一时语塞。聪美用冰冷的视线向我施加无声的压力，彷佛在说「就知道你不行」。看来小满为我帮腔，让聪美有些不高兴。

要是在这里被驳倒，一切都白费了。好不容易才得到小满的助威……

「我想再去一次鬼婆屋。如果我的想法没错，英树应该是看到了什么。我要去查个明白。」

「太胡来了！要是被大人发现了怎么办？我们都会像俊也那样被关在家里。」孝志责备的口吻就像老师在训学生。

事情发生后，爸爸和妈妈都没有谈及侦探团的事，对我非常温和。这是因为英树的死吧。但是，如果被他们发现我又去了鬼婆屋，一定会对我痛加斥责，这一点显而易见。侦探团也可能因此被强制解散。

但是，我觉得这是唯一的办法。

英树究竟看到了什么。只要明白这一点……。

「你是无所谓，小满不是很可怜么。而且，因为被定为事故，安下心来的罪犯可能还会再回来。」

聪美紧紧捉住小满的双肩，就像遇见了杀父仇人似地怒视著我。

小满轻柔地从聪美的手中挣脱：「没关系。有一点害怕，但是不要紧。我也要去鬼婆屋哦。和芳雄一样，我想为英树报仇。」

小满凑过脸，凝视著我的眼睛，语气坚决。小满的眸子清澈得不带一丝混浊，使人不由自主地沉浸其中。望著这双眼睛，我明白内心深处隐藏著的怯弱已经分崩离析、烟消云散了。如果和小满在一起，也许能发现些什么。心中涌起了这样的自信。

「谢谢你，小满！」

我狠狠地瞪著余下的二人，浑身是劲地站起身。

「我，我们，出发吧！」

风携带著泥土的湿气，穿越过森林。与案发那天不同，晴空万里无云，太阳仍然高悬在空中。不会像上次那样，不久天就黑了。我们有足够的时间在鬼婆屋里四处搜查。「因为白天鬼婆在睡觉……」不由得想起俊也开锁时说的话。并不是真的相信，但也增添了不少勇气。

汉堡店门前，我再一次问小满：「小满，真的没关系么？我一个人去也行哦。」

正如孝志和聪美担心的那样，这事毕竟有危险。万一发生什么事，我自然会舍命保护小满，但是想归想，我的力量实在有限。因为我的缘故，让小满遇险的话……这是我最大的担忧。

然而，小满白皙的脸庞上露出微笑：「一起去不是更壮胆么。两个人的话就不会有问题，肯定不会。」

小满的话让我勇气倍增！现在我觉得为英树报仇有望了。

走进草地，只见鬼婆屋四周环绕著黄色的条幅，上面写著「禁止入内」的字样。幸运的是，没有一个警察。原本打算被发现的话，就说有一本急著要用的图鉴忘在了本部，现在想过来拿。

「小满，我们进去吧。」

从条幅底下钻过，轻手轻脚地走进屋子

屋里依旧昏暗。警察翻遍了每一个角落吧。沙发和桌子的位置也变动很大。带来的漫画和ＣＤ录音机还在，但是这里已不再是我们的本部，这种感觉比事情刚发生时还要强烈。这里已经变回了从前那个令我们害怕的鬼婆屋。

让人怀念的那些日子一去不复返了。

拚命抑制住涌上心头的某种情感，我睁大眼睛，检查屋里是否多了或少了什么。如果我们之外的人曾经在这里出入过，一定会留下痕迹。不过，尽管没能全部记住，但看上去没有新添或缺失什么东西。

英树看到了什么呢？

假设对方是秋屋甲斐，那么英树可能目击到了杀猫现场。可是杀猫的话，应该会留下更多的痕迹。不但有四处飞溅的血迹和猫毛，可能还会留下血腥气。别说现在，三天前也没有闻到。我的鼻子不可能迟钝到连血腥气也识别不出来。

那么，就如俊也害怕的那样，假设秋屋为了报复我们，潜伏在这里。

那样的话，就没有任何必要伪装成事故。知道是杀人案，则更能有效地威吓我们。况且，不管是事故还是杀人，因为我们的证词秋屋甲斐已经被盯上，就算再怎么掩盖也没用。话说回来，那时秋屋完全可以堵在后院门口把我们全部杀掉吧。秋屋是大人，我们是小学生。而且这里是深山，再怎么喊叫声音也传不出去。如果要寻仇，应该不会放过这样的机会。

「罪犯真的不是秋屋甲斐么。」我坐在门坎边，嘴里小声地念叨。

「我也这么想。」小满轻轻地坐到我身边，「我想如果是秋屋甲斐，就会像对待海蒂那样，留下自己的名字。」

「弄完猫，再拿英树继续？」

确实有可能。用人代替猫继续做案。虽然这远远超出了我的想像，不过既然会用那种方式杀猫，对他来说猫和小孩可能没什么区别。

「小满，你认为英树看到了什么？」

「嗯……」小满侧著头，思考了一会儿后说：「会不会是杀人犯躲在里面了。没记错的话，芳雄的爸爸不是正在追查小出町的杀人案么。这里是深山，正适合藏身。而且谁也不会靠近鬼婆屋。」

「但是怎么说呢。只要看一下房间里面，就该知道现在还有人住啊。这种地方不适合藏身不是么。」

「是啊……。那说不定是须之内。」

天真无邪地说出一句叫人害怕的话。但是，须之内再恶，也不会杀掉英树吧。胁迫英树跟他一起干倒是有可能。

果然是在开数字锁时，把包放下后忘了拿么……还没来多久，便打起了退堂鼓。

「不管是哪种情况，罪犯都无法从挂上扣锁的后院逃出来。」

耳边响起刚才孝志说过的话。

「小满，我要去后院看看。因为我想做个试验。」

刚站起来，小满也跟著起身：「我也去。」

和本部一样，后院也变得让人陌生。由于大量人员进进出出，院子里的杂草已被踩平，就像儿童公园的草坪一样。

我们横穿过后院，第一个先去检查仓库。前面和小满沿县道上山时，想到了一种可能。现在就来证实一下。

爸爸说仓库里没有人躲藏过的痕迹。但是，也许能够做到不留痕迹地躲进去。

「小满，你在外面等一会儿。如果觉得有可疑分子，就拚命地喊我。」

看到小满「嗯」的一声点头后，我独自走进仓库。

仓库内狭小昏暗，还满是灰尘。彷佛厚重的积尘被警察彻底搅和了一通后，至今还未落定。没办法，用手帕捂住嘴，从口袋中掏出笔式手电筒。

被淡淡照亮的地面上，覆盖著无数脚印。三天前的湿泥终于乾透的感觉。心里明白，现在才来检查脚印已经毫无意义。

用手电筒照了一圈。离上次进来已有半年，因此细微处的模样几乎记不清了。面对小屋，右侧是一个手工粗制的架子，上面堆放著水桶和箩筐。我们扔进来的废木材竖在侧旁。最里处胡乱丢著几把锄头和铁锹。每一把都锈迹斑斑，几只空麻袋随意地叠放在一边。门口的草地以前多半是鬼婆夫妇的农耕地。

总之满屋的灰尘，看样子呆久了还会生哮喘。赶紧将刚才的想法付诸实践。要想躲进小屋又不留足迹，只须在门的背后摆一张四条腿的凳子。这是我经过推理得出的方法。这么做只会在地面留下四个小点，除非搜查十分仔细，一般很难发现吧。

从「不启屋」搬来一张大小适中的凳子，尝试著往仓库门口放。

「怎么样？」小满问。

「不行啊。」

开门想把凳子放进去的一瞬间，脑中的构想立刻轰然倒地。仓库的门向内开启，而且把手一侧紧靠墙壁。门与墙壁之间，没有一丝一毫容纳凳子的空间。换句话说，要把凳子放进仓库，必须人先进去，然后把门关上。耍这样的把戏还想不留脚印，怎么看都不可能。

小满的脸上显出不可思议的表情，我向她说明了自己的推理和遭受的挫败。

「那么说，罪犯不是躲在仓库里？」小满垂下视线，脸上有些无精打采。

「看来是这样。对不起。」

凭我的能力还是不行啊。手里提著凳子，我已经无路可走。清澈透明、没有丝毫杂质的蓝天，更使我感到自己的渺小。

就在这时。突然感觉后院和往常有所不同。不是什么陌生感，而是觉得摆设和以前有明显的不同……。

扫视一遍后院。白铁皮的围墙、晾衣台、古井……很快找到了原因。是井盖！

那天我们进入后院时，形如大水盆的井盖底朝天倒扣在地面上。井盖还在相同的位置，但这次底面贴地而放。就像普通的水盆一样。

「喂，小满。上次的井盖是不是倒扣著？」

「怎么说呢？我不知道是不是。」

小满没什么自信地扭著头。这也难怪。那天小满一直在门口，害怕秋屋会不会在里面。

但是，我来过井边好几次，所以记得清楚。井盖一直面朝下方。把盖子翻过来的自然是警察，但总觉得奇怪得很。

水盆倒扣，就是一个箱子。也就是说，人可以躲在里面！

我慌忙跑过去，翻转井盖，伏身进去。

正正好好盖住了。

「罪犯是藏在这里面么？」

小满似乎察觉了我的意图，轻轻摁住裙襬，小心翼翼地走过来。井盖侧面有细小的缝隙，勉强看得见外面的情况。

「小满，能看见我的身体么？」我问道。

「嗯……」回应声从头顶传来。

「完全看不出来哦。」

小满当场蹲下身子，把脸凑近盖子的缝隙。

「这么近的话就知道了。」

小满在我的眼前微笑。现在，两人之间的距离还不到五公分吧。如果不是井盖的遮挡，我们绝不可能靠得那么近。但是，我能清楚地看见小满的脸。不知怎的，脸上有些发烧，不知不觉露出了僵直的笑容。

「这么说，我们发现英树君时，罪犯就躲在这里面？」

那天比现在昏暗得多。从外面应该完全看不出来。

「嗯，一定是这样。」

话音刚落，小满的脸突然僵硬了。这也难怪，杀人犯就在身边。杀害英树的罪犯屏住呼吸就躲在我们的脚边。如果有人注意到井盖，如果大家围在井边时，因为井盖碍手碍脚想把它挪走，那么我们也许已经遭到罪犯的袭击。

「运气很好啊，我们。」

我钻出井盖，向小满走近。

小满的声音、身体、嘴唇、眼睛全都在颤抖。

「没关系哦。」我紧紧握住小满的小手。冰凉而又柔软的手。

「没关系哦，小满。」温柔地重复了一遍。

十分钟后，我拉著小满的手离开了鬼婆屋。英树看到了什么，仍然是一无所获。但是，我不能让害怕到极点的小满就这么待在鬼婆屋。

真的很害怕吧。小满也紧紧地回握住我的手。

但是……。回去的途中，一个想法缠绕在我的脑海中。极其令人憎恶的想法。

井盖的尺寸对我正合适。大块头的孝志勉强也能藏住。但是大人无论如何也钻不进去。

杀害英树的不是什么秋屋，而是孩子？难道是同校的哪个人……？果然还是须之内？

我一边握住小满的手，步履沉重地沿县道向山下走去。

第一卷 第八章 天诛

七月二十日，星期二。结业典礼。

暑假从明天开始。本来是期盼已久的假期，现在当然谁都快活不起来。就连结业典礼也沉浸在阴郁的气氛中。

由于刚发生英树的死亡事故，校长在台上花了比往年更多的时间，叮嘱我们「绝对不要去危险的地方」。今天，没有人对冗长的讲话表露不满。在教室里领完通信簿后，泽田老师再次不厌其烦地提醒我们「危险的……」

像跑气的可乐一样索然无味的班会结束后，我在楼梯平台叫住了铃木君。

「我说铃木君。英树不是事故，而是被杀的对么？」

想知道神之铃木君的看法。罪犯和我们一样，是小学生。打那天起，我一直在思考其他的可能。但是任凭我绞尽脑汁，还是一无所获。推理没错的话，罪犯应该是孩子。也许是须之内，或是某个同班同学。结业典礼上一张张乖巧的脸中，没准有一个就是罪犯，正在暗自偷笑。可以的话，我真不愿这么想。

但是如果事实并非如此，那就意味著后院没有可以藏身的地方，英树是死于意外。

哪个都不喜欢。陷进了死胡同。

「是啊。」

铃木君回答得很爽快。穿著白色衬衣、背著黑色书包的铃木君，依然面无表情地看著我。

「英树是被推下井的么？」

「不是哦。」铃木君乾脆地说。彷佛亲眼所见似的。

「凶手在别的地方杀掉岩渊君后，为了伪装成事故，把他拋下了井。」

想问他为什么知道。不过转念一想，哪怕在这种时候，铃木君还是要装神弄鬼，绝对不会如实相告。

「英树是被谁杀害的？也是小学生么？」

一狠心直截了当地问了一句。通过杀猫犯这件事，我有一种感觉，别看铃木君貌不惊人，其实脑子聪明得很吧。指出秋屋甲斐时，声称自己是神所以知道，其实应该是根据猫尸的姿态推理出来的吧，只是不挑明罢了。

如果真是那样，那么关于英树的事，虽然我脑子里是一团乱麻，但铃木君通过推理没准能发现些什么。不管怎么说，铃木君甚至已断言英树是他杀。

「问完这个你想干嘛？告诉警察是从我这听来的么？」

铃木君反问道。好一个避实就虚。连铃木君也没辙啊。多少有些失望。不过，这件案子难度很大，包括爸爸在内的成年警察都断定是事故。解决不了理所当然。我到底在期待铃木君什么呢。

「哪会，我才不做那种事呢。只是有一点……」我的声音里流露出无法掩饰的沮丧。

「就像你想的那样，罪犯是小孩哦。」铃木君说。

「骗人的吧？」

不错眼珠地看著铃木君的眼睛。像冬天里的月亮淡淡放光的瞳仁。但是充满自信。为什么铃木君能那么肯定？心中升起了一个疑问。昨天曾经从我的脑海中一闪而过。

这时，从楼梯下传来孝志的喊声：「喂，芳雄。有话要和你说。」

「等一会儿。」嘴里应了一声，看来长谈是不可能了。但我有一种感觉，如果错过这次机会，整个暑假都会碰不到铃木君。

「嗨，上次你是不是说要让杀猫犯受到天诛。难道……」

如果杀猫犯不是秋屋，而是英树。如果铃木君以神的名义实施了天诛。铃木君当然能钻进井盖。

「还没实施哦。岩渊君不是罪犯哦。」铃木君轻描淡写地否认。

「不是告诉你了吗。罪犯是秋屋甲斐。」

「说的也是啊。」

这想法实在太过愚蠢，我也不是真的相信，不过被那么轻易地否决，不免有些难为情，情绪也大为低落。玩游戏玩到杀人，这事毕竟太离谱。

「对不起。我怀疑你了。」

「没关系哦。创造人类时，就让你们具备了怀疑的能力。不知道怀疑的人都是次品。不过我是不会造出次品来的。所以只有程度差别，不起疑心的人是不存在的。所以你不用向我道歉哦。……这么说，你想叫我马上给秋屋甲斐实施天诛么？」

真打算把装神游戏进行到底啊。英树都已经遇害了……

铃木君会不会一辈子都改不了这德性，就这么一直活下去呢。哪怕心爱的女孩死了，妈妈、兄弟姊妹死了，还是镇静自若地说「我是神」、「我什么都知道」么。不知道为什么，一股悔意直上心头。

「能不能把对象改成杀死英树的罪犯？」嘴里自暴自弃地吐出这句话。

「可以啊。」铃木君爽快地应允。

「因为对你来说，岩渊君比猫重要对吧。我会为你实行天诛哦。因为和你聊了这么多，很是愉快。这是酬谢哦。」

从神那儿得到酬谢的只有我一个吧。因为大家都不知道这里还有位大仙。

要是没和神扯上关系就好了。我在心里叹了口气。

「谢谢你，铃木君。」

向铃木君告别后，我跑下了楼梯。

刚下楼梯，孝志便问我：「你和铃木君说什么了？」

和铃木君亲密交谈，其稀罕程度不亚于有人能和海豚交流吧。

「没什么。上星期打扫卫生的时候，相处得还不错。」

我含糊地敷衍过去。实话实说没有任何意义。而且，到了秋天我不会再和铃木君亲近了。

神的游戏到此结束。GAME OVER。我没法跟上铃木君的节奏。

「找我干么，孝志？」

想起前天的事，我的态度生硬起来。不料，孝志痛快地低下板刷头：「前天是我不好。压根没想到芳雄会那么认真。所以，打算今天在我家仓房开个临时会议。」

「真的么？」听到这令人意外的话，我的脸上泛起笑容，「你的想法是怎么转变的？」

「没什么。见到你的认真劲儿，我改变了想法，觉得自己也得做些什么。说实话，在侦探团的事情上，一直挺烦英树的。可是除去这一点，英树人真的很好。虽然不像芳雄那么亲密，但也是要好的朋友。我意识到自己没法对那家伙置之不理。」

孝志大大的脸盘上洋溢著坚定的信念。看来说的都是真心话。孝志也不会撒那样的谎。

「其实，我是被芳雄的话震醒的。藉口自己是头，也许只是胆小怕事而已。能原谅我么，芳雄。」

我用双手回握住孝志伸出的右手。

「但是没问题么？身为侦探团的头，不能让成员遭受危险不是么。」

「你就别再说那个啦。」孝志爽朗的脸上浮起苦笑，「只有小孩的话还是危险，这个想法到现在也没有变。所以，我去搬援兵了。」

「援兵？」

「就是光一啊。聪美的表哥。我去求光一哥，结果他爽快地答应了。听我把情况讲完后，光一哥也觉得很可疑。说愿意当我们侦探团的顾问。还没有取得全体成员的认可，所以不是最终决定。芳雄会赞成吧。」

「光一哥啊。」

想起来了，除了铃木君，光一的脑筋也很好使。一缕光线照亮了我暗淡的内心。铃木君玩装神游戏，没过多久便会顾左右而言他，但光一会友善地帮助我们。而且，有些话小学生说出来谁都不当回事，但是如果出自初中生光一的口，没准大人们也会相信。就像海蒂的时候那样。

「明白了。我也赞成光一哥出任我们的顾问。只要能掀起英树复仇战，我什么都赞成。」

「没那么夸张。」孝志的脸上终于浮出笑容，「我已经徵得聪美的同意。剩下的就是俊也和小满了，他们两个一定会赞成吧。」

换完鞋，出了教学楼。在校门口等待片刻后，看见小满和聪美并肩从楼里出来。一如既往的黑白配。

「喂。聪美。有话跟你说，快过来呀。」

孝志的喊声大得简直连隔壁的中学都能听见。

「吵死啦。不用这么大声也听得见啦。真丢人！」

聪美的回应声也不小。就算声音传不到中学，马路对面的文具店总能听到吧。两人一唱一和活像两口子说相声，一旁的小满手摀著嘴吃吃地笑。

就在这时。

「喀嚓」一声，从头顶传来沉闷的声响。不由自主地抬头看去，教学楼顶端的大钟，原先指向「五分」的长针，「哧溜溜」滑到最下面的「三十分」。「啊……」刚回过神，巨大的指针便从轴中脱落，笔直地掉下来。指针的下面是……

「小满！！」

喊出声的同时，尖利的铁针以迅雷之势坠落，穿透了正下方小满的身子。

迸射的鲜血。

被喷出的鲜血溅满全身的聪美「哇」的一声惨叫，当场倒地。但小满没有倒地。想倒却无法倒下。长约两公尺的指针自颈部贯入、从大腿刺出，扎进地面后被牢牢定住，就像在给小满施行磔刑。

雪白的衣服被染红了，只有脑袋和纤细的双臂还在微微地抽搐。

「小满！」

想奔过去，但是迈不开步。身体和手全都无法动弹。只是在原地拚命喊叫，就耗尽了我的全力。意识到出事的其他学生也惊叫起来，教学楼前顿时陷入了一片恐慌。

混乱中，只是一瞬间，眼角的余光瞥见了穿过校门的铃木君，铃木君朝我眨了眨眼。

……这是天诛？

那么，小满是罪犯？怎么会……

我不明白究竟是怎么回事，只觉得眼前一片漆黑。

第一卷 第九章 罪犯

天河彷佛镶嵌了银砂。牛郎和织女──天鹰座的河鼓二和天琴座的织女一。它们与天鹅座的天津四，共同勾画出夏季星空无比壮观、辉煌的巨大三角。大自然的宏伟设计。星辰的伽蓝圣殿。常市世的天象仪根本无法与之相比。夏日寒意料峭的晚风，使人感觉闪烁的星光就在眼前。营地山丘上，和英树两人静静眺望过的那片景色。皎洁月光下，迈开僵硬的双腿艰难前行的回营归途。「天宫的誓言」。沉没在井底的永远的挚友。

小满的手。染成鲜红的白衣。被天意之箭射穿的杀人犯。

眨著眼睛的「神」。

然后……是天诛。

醒过来时，妈妈正一脸不安地注视著我的脸庞。

「芳雄！」

妈妈两眼通红，将我紧紧搂在怀里。坑坑漥漥的纯白色天花板，陌生的萤光灯。药水的气味扑鼻而来。凹凸坚硬的电子器械。浅柠檬色的窗帘。窗户对面，望得见鬼婆屋所在的神降山。

听说我在医院里整整躺了三天。衣服也换上了一身蓝色的睡袍。

「妈妈，小满死了么？」

妈妈一时语塞，最后终于说了一句「是啊」。

不是梦。

「大座钟的针掉下来，小满她……」

「现在先好好休息。」

妈妈摁住想要起身的我，把被子盖到我的肩膀。

「芳雄累啦。什么事都别去想了。」

妈妈温柔地劝解我。但是我看见了。就在我的面前。还知道……那是天诛。

「告诉我吧，妈妈。是事故么？」

捉住妈妈的手臂固执地寻求答案，妈妈勉强点了点头。

「是啊。说是因为年久失修，钟轴的卡口松了。半年前好像请修理工检查过，现在怀疑是不是有偷工减料。」

昨天举行了小满的葬礼。据说小满的妈妈哭著搂住棺中浑身冰冷的小满，直到最后也不松手。

「英树君之后，又出了这件事，知道你很伤心，但是你要打起精神来啊。如果芳雄不在了，我……」

「妈妈我问你……我是妈妈亲生的么？」

不知不觉这话便脱口而出。神说过的话，过去我只是付之一笑。

「什么……你在说什么呀。不知道是谁教你这么说的，这种时候还开玩笑！」

不出所料，妈妈狠狠地训斥了我。然而，生气的脸上明显露出狼狈的神色。

是真的。

「对不起。」我老老实实地认了错。就算说「是神告诉我的」，妈妈也不会相信吧。就算妈妈一笑了之，结果还是一样。已经不容置疑。因为小满那样地死了。因为铃木君就是神。

而且……小满是杀害英树的凶手。

比起我不是父母的亲生骨肉，比起小满遭遇意外事故，这件事才最让我伤心。

后院中，紧紧握住的那只手究竟有什么意义？那只白皙柔软的小手。我拚命地忍住不哭。

「我去给你爸爸打个电话，说你已经醒了。妈妈当然也是，爸爸也一直在担心芳雄哦。」

见我平静下来，妈妈走出了病房。

宁静的病房中只剩下我一个人。空调的运转声、门外穿拖鞋走动时发出的「吧嗒吧嗒」声，只能听见这些细微的声响。彷佛瞬间转移到了一个与过去完全不同的寂静世界。

……天诛。

小满是罪犯。不愿相信，但应该是事实。因为神是这么说的。除了神，没有谁能施行那样的天诛。神无所不能，而且不会犯错。请求神为英树报仇的人是我。既然已见到那样的场面，就由不得我不信了。

但是，小满为什么要杀害英树？

两人关系虽不亲密，但也不坏。英树甚至还说要撮合我和小满。难道英树强迫小满和我交往？因为这个发生了口角……

立刻意识到这个想法很愚蠢。逼人家做自己的女朋友也就罢了，只是为别人牵线，不可能争吵到杀人的地步。

那么，是因为本部被发现了么？

这也不太可能。为少年侦探团呕心沥血的孝志还不好说，但小满没有理由为维护侦探团杀英树灭口。本来就是聪美硬拉她进来的。

怎么想都想不通。

这时妈妈回来了。说要回家准备晚饭。似乎这三天来，妈妈一个劲地往医院里跑，完全把爸爸晾在了一边。妈妈说爸爸因为工作今天来不了，但明天能来看我。

「我没关系的。还有护士呢。」让一步一回头的妈妈安心回家后，我重新躺倒在床上。身子沉重得很。不是因为病，而是因为心。

医院的伙食尽是蔬菜，谈不上美味，吃过晚饭后，我又一次陷入了思考。电视允许看到八点，但是连平时喜欢的智力竞赛节目，今天也提不起兴趣看。只想安静地思考。

窗外映出黑暗笼罩之下的神降山。山的某处有一幢鬼婆屋。在那里英树被小满杀害了。

但是，即便知道了罪犯，还是有大量的谜团没有解开。

作为罪犯的小满，是怎么制造出那种状况的？

那天小满没去上学，所以先一步到达了本部。小满自然知道数字锁的密码。说不定小满其实正在和英树交往。因为不想让别人知道，所以挑没有集合的日子在本部偷偷约会。接著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错手杀掉了英树。

难道英树背叛了我？嘴上说要撮合我们，其实……。不行，关于这个现在还是别想太多。越怀疑情绪便越低落，只会变得没完没了。

接下来才是问题。小满把英树推下了井……不对，神说过是在其他地方杀的人，然后拋的井。那么，应该是在本部（失手）杀死英树后，将尸体搬到井边拋了下去。可是，怎样才能从外面挂上扣锁呢？知道是为了伪装成意外事故，但手法仍然不清楚。

小满个子娇小，所以能躲进盖子。但是毫无疑问，小满一直和我们在一起。还有一点，我们之所以会在本部集合，起因就是俊也看见了英树。这个该如何解释呢？

假设俊也看到的是另一个人……会不会就是杀死英树后慌忙逃回家的小满？

但是，爱漂亮的小满绝对不会穿中裤，也不会戴棒球帽。

那么，发现本部的会不会还有一个人？那个人看到现场后，吓得逃走了。

不对，这条路行不通。不管是哪种可能，那件广告Ｔ恤的主人是英树。

小满是罪犯没错。但她是怎么杀死英树、制造密室的呢？越思索不明白的事越多。

这天晚上，我几乎一夜没睡。

第二天，孝志和光一来探望我。光一探望聪美时偶然遇见了孝志。

聪美也住进了这家医院。仔细想来，聪美受到的打击应该比我更大。不但在身边亲眼目睹了密友小满的死，还溅到了大量的鲜血。听说一向坚强的聪美，还没能从打击中恢复过来，现在连一句像样的日语都说不出来。

「秋屋甲斐被逮捕了。好像是昨天晚上，准备再次作案时被当场抓获。九泉之下的小满也能稍稍瞑目了吧。」

孝志说著，把慰问品──神降馒头放到枕边。

「真的么？那英树的案子呢？」

「完全没有进展。」孝志摇头说，「报纸上什么也没提，可能这两件事完全没关系吧。警察好像确实一直在跟踪秋屋。」

「是么……」

这才发觉，直到现在自己还没有放弃「小满不是罪犯」的一线希望。

我拉开窗帘，夏日火辣的阳光射入室内。

「孝志我问你。你认为杀死英树的罪犯是怎么从外面锁门的？」

「这种时候还……」

光一伸手打断孝志将要出口的话。

「是啊。我也一直在想……」

也许是觉得陪我继续说下去比较好吧。光一在旁边的圆椅上坐下，高高的个子就像摺叠了起来。声音柔和、略有些压抑。

「比如说哦。有没有这种可能，你们撞坏后门时，罪犯正躲在门背后。」

「不可能啊。我见过小满关门时的情形，没有藏身的地方，也没那个时间。」

况且小满就是罪犯。如果能像秋屋甲斐时那样如实相告，也许光一会做出不同的推理。但是毕竟说不出口。就算告诉他们「铃木君是神，神对小满实施了天诛」，最终他们还是会想：因为受到打击我变得神志不清了。

「那就是罪犯在这之前已经逃走了。因为我没去过鬼婆屋。如果能去看一眼，或许会想出不错的主意。能不能先给我画个草图？」

孝志从自己的笔记本上撕下一页，粗略地画了一张后院示意图。光一目不转睛地凝视草图。

「围墙是翻不过去的对吧。那仓库的屋顶呢？」

「他们是不是说那里也没有痕迹？」

我徵询孝志的意见，孝志「啊」了一声表示同意。

「好像我听说不光是仓库，连鬼婆屋的屋顶也检查过了。」

「这样啊。也就是说，不经过门的话，就真的只能飞著逃走了。」

「不会是乘气球逃走的吧。」孝志小声嘀咕。

被拉比机动队逼得走投无路的查理男爵，的确是这么逃走的。一边还会高声大笑著说「祝你们一路平安」。

「啊啊，就把这个当作最后的杀手鐗吧。」

光一苦笑著说。如果有气球在我们街区的上空飞过，立刻就会传遍左邻右舍吧。更何况，小满应该有恐高症，我不认为她敢坐气球。

「气球也行的话，还有其他办法，比如：从扣锁上扯根绳子，用无线遥控直升机拉动。不过我总觉得这是一起突发性犯罪，不可能有那么充分的准备。」

「为什么呀？」孝志惊讶地问。这时一位年轻护士来到病房。

不便在护士面前谈论杀人案，于是我们暂停了交谈。

「已经不要紧啦。」测完体温的护士，微笑著说完这句话后离开了。走廊「吧嗒吧嗒」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光一乾咳一声后继续说道：「因为英树君的包在门口啊。这说明英树君放下包进了屋，然后被卷入了某件事。所以罪犯才没有注意到英树君的包。如果是预谋犯罪，凶手和英树君一起进的鬼婆屋，那么凶手会把包收走；如果约好在屋里碰头，那么英树君就不会把包放在外面。英树君为了探查里面的情况，临时放下了包，我就是这么想的哦。」

是啊。完全忘了包的事。这么说，英树并不是和小满约好在本部相会。心中暗自为一瞬间对英树起了疑心而道歉。

「所以我认为密室是用更单纯的方法做成的。」

「用线或绳子么？」

「那个不会。」这回不是光一，而是孝志摇了摇头。

「为什么？」

「其实，昨天我去调查鬼婆屋了。因为你们都出了点事。我想就算只有我一个也得干。」

孝志不好意思地搔著后脑勺。

「我试过用线拉动扣锁，但是没成功。别看那扇门那么旧，竟然连个缝隙也没有。」

「那么，用线这条路也行不通了。也是，用线就能简单做成的话，警察早该发现了吧。」

光一在刚才的草图上写了一个「线」字，然后在上面画了个叉。

「我在后院里，倒是想起了另一件事。」

孝志的声音变得有些奇妙。他朝门口瞥了一眼，确定没有旁人后说：「英树的帽子不是掉在井边么。总觉得第一次在井里发现英树时，地上什么都没有。第二次去井边时，才看见帽子掉在那里，我记得很清楚。」

一瞬间我不明白孝志想说什么。马上理解了其中含意的是光一。「嗯……」，光一眨巴了两、三下细条眼，用手摸著下巴。

「这么说，帽子是在第二次突然出现的对吧。这说明你们进去时，罪犯仍躲在后院的某处。」

「果然是这样啊。对了，如果一开始就见著那顶帽子，我们应该想到井里的不是须之内，而是英树。」

孝志皱起眉头一脸的困惑。然而我的困惑更深。小满从没靠近过井。落在最后，又是最先逃出去的。就连把帽子扔到井边也做不到。帽子究竟是从哪儿冒出来的呢？

孝志说第一次没有帽子。我拚命地回想。但是完全记不起来了。因为帽子掉在井的背面，从我的位置无法看到。孝志因为身材高大所以能瞧见背面。难怪能注意到吧。

「也许这和俊也目击到的英树君的背影有关系。」光一突然说。

被这么一说，我恍然大悟。俊也看到的英树戴著黄金雄鹰帽。看来光一的大脑能将各种信息片段，在必要时、抽取需要的部分融汇贯通。真是让人羡慕。

「你想说俊也看到的是假英树？可是不光有帽子，还有拉比机动队的广告Ｔ恤哦。」

光一扬起手掌，摆出「等一下」的姿势，微微低头闭上了眼睛。

安安静静地等了足有三十秒吧。光一的眼睛霍然睁开。

「没记错的话，最初你们发现英树君时，英树君只有脑袋伸出水面对么。井水很混浊，而且水面上还铺满了藻类和水草。」

「嗯。」孝志重重地点头。

「那么，能不能这么想。那时英树君赤身裸体，并没有穿著广告Ｔ恤。是后来有人帮他穿上了。俊也君目击到的，是穿戴著英树君的帽子和Ｔ恤的其他人。」

「你是说罪犯扮成了英树的模样？为什么要做那么麻烦的事？」

「那个我还不明白。似乎也不是为了制造不在场证明。如果没做这件事，也就不会被俊也君目击到，英树君也不会被那么早发现。怎么看都觉得互相矛盾。而且，后来又是怎么瞒过你们把衣服穿上的呢。还有一大堆谜团啊。」

「等一下。难道说罪犯是孩子！」孝志叫起来，看来终于意识到了。

「如果是大人，俊也也不至于会看错啊。」

「也许吧。」听口气，光一也不愿相信。

罪犯是孩子。能躲进井盖的……。我刚想把井盖的诡计告诉他们，妈妈进来了。

「感谢你们特地过来看望。」妈妈向两人道了谢。

「……我们先回去了。详细的事以后再说。」

既然妈妈来了，就不能在她面前谈论英树的事了。接下来的话等身子全愈后去仓房再说，孝志是这个意思吧。两人向妈妈打完招呼后，朝门外走去。

「喂，孝志。」我叫住了正要握住把手的孝志。

「你知道铃木君的电话号码么？」

「铃木……那个转校生么。不知道啊。因为刚转来，还没把住所登记表发给他吧。问问泽田老师也许会知道。铃木怎么了？」

「没什么。不知道就算了。」

神的电话号码谁都不知道。隐隐有这样的感觉。

「你这家伙怪怪的。快点好起来吧。」

孝志敬礼似地挥挥手，离开了病房。光一也微微鞠了一躬，消失在门外。

「挺好的嘛，朋友都看你来了。孝志君和……，还有一个是谁啊。」

妈妈整理著弄乱的被子，愉快地问道。而我只是含糊地回答了一句。新知道的事实使我的脑中变得一团混乱。

第一卷 第十章 神

黎明前，整个世界还沉浸在一片寂静中时，我已半睁开眼。因为昨天的事无法从脑中抹去。

光一推测俊也看到的英树是别人。不过是身穿广告Ｔ恤、头戴黄金雄鹰帽的其他孩子。

是小满。除了小满不会有别的人。小满的头发很短，戴上帽子后，与头发略长的英树几乎无法区分。

光一只说到了Ｔ恤，想必中裤也是英树的。因为小满向来只穿裙子。我们第一次发现英树时，如果能鼓起勇气把他拉上来……。英树的模样必定是上身赤裸、下身只穿著内裤。

但是小满为什么要这么做？

和光一一样，我也无法理解。如果是在鬼婆屋杀害了英树，直接逃走就行了。扮成英树的模样，又是为了什么？如果遭遇熟人的盘问，如果俊也看到的不是背影而是正面，那就全完了。冒这么大的风险，小满究竟想干什么？

还有……，从井里捞出来时，英树穿著Ｔ恤，也穿著中裤。帽子也掉在井边。换句话说，就在我们逃往草地、处于惶恐不安中时，罪犯在后院为英树穿好了衣服。

怎么回事？罪犯不是小满么……

突然想起，那天小满很在意自己的裙襬。以前我单纯地认为，这是因为小满讨厌那里被弄湿，现在想来或许是有别的理由。小满两手空空。但是如果她在长裙下穿著英树的中裤、裹著Ｔ恤……。

难道小满来是为了把英树的衣物交给什么人？

这时，我觉得我明白了一切。罪犯是如何从锁死的后院脱身的。我们进去时，又是如何藏身后院的。还有，是谁干了这些事……。

很不幸，我明白了一切。

接著……我后悔了，如果没有意识到那该多好。如果这是一场梦，那该多好。

黑暗中，我把被子拉过头顶，拚命地闭住眼睛。

早晨。为了稍稍缓解阴郁的心情，我起身打开电视。正好是拉比机动队的时间。

然而，时间到了拉比机动队还没有开始。不对，仔细一看，其实已经开始了。只是与往常有所不同。以往五人聚拢一处的热闹开头不见了，形单影只的塔鲁穆德司令突然出现在本部前。司令面向正前方，用比平时低沉的声音说道：「感谢大家一直以来对拉比机动队的关心和支持。这次事出突然，红拉比和蓝拉比不能来参加我们的节目了。至于两人何时能再次和大家见面，说实话连老朽也不知道。所以，今天想请大家细细回顾我等在过去的辉煌历程。」

接著，突然播放起半年前见过的一幕幕画面。第一集，被洗脑的地球防卫队用机枪扫射市民的场景。随后，乘风破浪而来的司令指引五名幸存者，组成了拉比机动队……但不知为什么这个场景不见了。下一个场景，直接就是众人变身完毕后，乘上了吉诺赛德机器人。机器人使出必杀技「法纳鲁‧耶西巴」时，红拉比总是会高喊「法纳鲁‧吉诺赛德」，这句台词也被和谐了。

搞不懂怎么回事，我关掉了电视。

猛一回过神，才发现门口站著铃木君，不、应该说是神。清晨宁静的医院。生气全无的病房中，墙壁和地砖全被染成了米色。神静静地伫立，彷佛与这背景溶为了一体。并没感到有人开门，铃木君是什么时候进来的呢？

「我来探望你哦。不过今天要出院了吧。祝贺你。」

神依然面无表情地说。细细的声音。明明是夏天，却感觉冷飕飕的空气在四周流动。

「拉比机动队是怎么了？」我不由自主地问。

「红拉比和蓝拉比酒后驾车、肇事逃逸，还撞死了人哦。因为这个昨天被警方逮捕了。」

「不会吧！」

真不敢相信。正义的化身，地球和平的守护者拉比机动队竟然会干出这种事。

神淡淡地一笑：「这两人都是在演戏而已。现实生活中，他们会满不在乎地撞完人后逃之夭夭。就那么回事。」

这个我知道。红拉比和蓝拉比，不过是演员在剧中饰演的一个角色。但是、但是、但是，还是不愿意相信。

「拉比机动队，会不会终结？」

「只是找新的演员来代替哦。不过以前的红蓝拉比是再也见不著了。」

我始终低著头，嘴里吐出一句：「……铃木君。自从遇见你，我总是碰到不幸的事。」

「没这种事啦。」

一直站在门口的神说。

「没有遇见我，结果还是一样哦。岩渊君会被杀害，拉比机动队也会暂时中断。」

「但是，小满不会死。」

「你觉得这样也行么？」

我无言以对。假设杀害英树的小满仍逍遥自在地活著。欺骗我，与我共赴鬼婆屋的小满。是否曾在暗中朝我吐过舌头呢。以后还会继续吐舌头吧……

为那样的小满害相思病的我。心怦怦直跳的我。那样的未来究竟是幸还是不幸。我无从知晓。

「铃木君。杀害英树的是小满对么。」

「是啊。还在怀疑么？」

「嗯……」我摇头。

「自从铃木君降下天诛后，我就不再怀疑了。不过，还有一个共犯吧。」

下手杀害英树的是小满吧。既然神这么说，自然不会有错。因此，只要设想还有一个共犯，逻辑上便能说通。挂上后门扣锁、给英树穿上Ｔ恤和裤子的共犯。为小满出谋划策的共犯。

直到昨天，我以为罪犯只有一个。所以请求铃木君时也只让他惩罚杀害英树的凶手。但是没想到还有一个共犯，虽然没有直接加害英树，但协助小满完成了善后工作。

「是啊。」神乾脆地予以肯定。

我没有问他那天为什么不说。神总是很无聊，所以不免有些坏心眼。我也总算明白了神的性格。不会撒谎，但也不会把真相一五一十地说出来。

「提个没脸没皮的请求，可以的话，能不能对那个共犯也实施天诛？」

注视著神安详的眼睛，费力地诉说自己的愿望。神也一动不动地看著我的眼睛。这次我没有挪开视线。

「能和你交谈我觉得很愉快哦。作为酬谢，可以再为你完成一个心愿。不过这样真的没关系么？」

若有若无、几乎没有存在感的神，就这么沉入地面消逝而去的话也不足为奇。

神真的在我眼前么？抱住他，会不会像云霞一样消失呢？

这么说来，以前神说过自己并非以我们所想的「身形」而存在于世。还说就算再过几十年，我也不会明白。

「……我么，无所谓。反正这世上哪会有什么好事发生。」

「明白啦。我会完成你的心愿哦。」

神依然站在门口，缓缓点头。

「真的？」

「以前也说过吧。我绝对不会吹牛哦。」

「谢谢你，铃木君。」

眼泪就要夺眶而出了。不过我没有哭。眼角用力勉强地忍住：「问一件事可以么。小满为什么要杀英树？」

「因为做爱时被看到了呀。平时，山添挑没有集合的日子，和共犯在那儿做苟且之事。那天，登县道时，被去补习班途中的岩渊君看见了。他误以为侦探团要集合，就跟在后面。然后走进鬼婆屋时，被山添发觉。山添立刻向岩渊君扑去，岩渊君的头部狠狠地撞到土间，当场死亡。」

「是事故么？」

「不是，有杀意哦。因为山添想冲过去卡住岩渊君的脖子。如果不是撞到头部而死，也会被掐死吧。」

「因为这个，英树就一定要被杀掉么？」

「事情败露的话，后果有多严重，你不是已经知道了么。甚至还要我降下天诛。」

我无话可说。也无法再直视神的眼睛。

「再问一个问题行么。为什么小满要穿英树的衣服？」

我紧紧捏住被子，低著头问道。

「岩渊君头部被撞时流出了鼻血。血黏在山添的白衣和裙子上。就这么出去的话会很显眼，所以借用岩渊君的上衣、裤子和帽子，好回家换衣服。山添不知道那件Ｔ恤有多稀罕。不巧还被内海君逮个正著。」

眼前再次浮现小满被刺穿时的景象。雪白的衣服被血染为鲜红。白色背景下映出的红色。虽然血量没那么多，但是总不能穿著血迹斑斑的衣服出门吧。这么说在我们集合时，小满已经换好了新衣服。那天她没来上学，换衣服的事谁都不会注意。

「如果俊也没看见小满、我们不去本部的话，罪犯就不会在后院做手脚是么？」

「没准会把尸体埋入深山，弄成失踪吧。如果鬼婆屋被定为现场，侦探团的成员必然会受到怀疑。所以那样做会安全很多哦。」

神淡淡地述说自己的推理。彷佛在描述昨天刚看过的无聊悬疑剧的内容简介。不，这不是推理。神只是在叙述事实。

还不如是推理。推理，还有推翻的可能。但事实……无可动摇。神的真言一字一句，如箭一般刺穿了我的胸膛。

我鼓足勇气抬起头：「哎，神。无论发生什么事，我都能活到三十六岁么。」

「是啊。你绝对不会死，直到飞机失事的那一天。」

神的声音冷冷回荡。一切的一切，全都已经注定。

「再见了。一直以来都很愉快。能遇见你太好啦。」

铃木君第一次露出天真无邪的笑容，无声无息地走出房间。门关上后，听不到脚步声。彷佛突然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不会再见到神了吧。想必下个学期，大家甚至会忘记曾经有过一个铃木君。

再见……我低声地说。

一缕泪线从脸颊滑落，再也无法停止。

不是因为和神的离别。而是因为不幸遇见了神。

我真想忘掉所有的一切。

第一卷 第十一章 生日

傍晚，爸爸和妈妈一齐接我出院。爸爸忙归忙，倒也抽空过来了一趟。小出町的命案还未告破。爸爸昨天也来看过我，觉得他太强求自己了。

只是受惊晕倒，又不是真的重病号，不过昏睡三天让爸爸很是担心吧。没准还从妈妈那儿得知了我的疑问。

「今天得搞个盛大的出院庆祝会哦。医院里都没吃上什么好东西吧。十年前，我的腿被罪犯的车撞折时，吃的可是黏黏糊糊煮得像烂泥一样的炖马铃薯哦。」

回家的车上，爸爸快活地说起过去的事。话语中透出平常少有的高昂兴致，我明白爸爸的良苦用心。

「那芳雄想吃什么？寿司还是牛排？」

「拉比机动队蛋糕就行。」

我立刻回答说。

今天是我真正的生日。铃木君告诉我的日子──七月二十五日。这种事当然不能说出口，只打算一个人在心里悄悄庆祝。而且……拉比机动队蛋糕，我觉得这蛋糕正适合今天这样的日子。

「蛋糕啊。」爸爸一时间愣住了。四角形的眼睛睁得老大。「可是蛋糕当不了晚饭哦。而且，要说好吃的蛋糕，车站前……」

「这个我知道啦。晚饭吃什么都无所谓，我就是想要拉比机动队蛋糕。」

对我的强硬态度，爸爸想要说些什么，但马上又恢复了温和的表情。

「知道啦，知道啦。」爸爸中途转进了超市。

担心节目中止后，蛋糕还会不会摆进卖场，不过超市似乎不关心那种事。货架上整整齐齐地摆著一溜蛋糕。

就算正义的使者杀了人，也不会在世间引起多大的反响。我把蛋糕放上收银台，内心深处感到一种空虚和无奈。

最终晚饭吃的是寿司。

「不是芳雄爱吃，是你自己爱吃吧。」饱受妈妈责难的爸爸，还是从站前的寿司店订了三人份的特级寿司。

回家吃完寿司后，我走进了院子。

抬头看去，天空繁星密布。夏夜的大三角无比绚烂。与野营那天时一样的光彩夺目。我不知道，原来从家里望去，星星竟也离得这么近。

那些星辰中，哪一颗是英树的星呢。英树撕毁了「天宫的誓言」，但我却想一直守护下去直到永远。如果英树还活著，想必誓言很快就能修复。所以，请求神实施天诛，英树会为我的这一决断而高兴吧。

「滋……」，一颗硕大的流星从东方划过。

「芳雄，快进来。吃蛋糕啦。」

听见妈妈的呼唤，我回到屋里。刚在饭桌旁坐下，面前就摆上了拉比机动队蛋糕。蛋糕中央的盘子上，贴著五人各自使出必杀技时的照片。五人加上塔鲁穆德司令的小甜点在盘子周围排成一圈。

「要点十根蜡烛哦。」

「好，好。」妈妈也不问理由，为我摆好了蜡烛。看来她和爸爸一样，今晚会特别顺著我。点完蜡烛后，关上了房间的灯，就像生日那天一样。

黑暗中跳跃著十朵火焰。我痴痴地凝视著它们，暗自在心中低语：「Happy Birthday To Me。」

小满穿上英树的Ｔ恤和裤子、戴上帽子，从鬼婆屋回家。这期间，共犯应该一直潜藏在鬼婆屋里，等待小满换完衣服、把英树的衣物送回来。就像神说的那样，本来是想给英树穿上衣服、再把尸体埋到别处吧。

但是，由于俊也的出现，罪犯被堵在鬼婆屋。因为窗户被木板封死，所以只能从门口脱身。接著又从小满那儿得到消息，侦探团全体成员会在鬼婆屋集合。难以顺利地逃出去，英树全裸的尸体也不能就这么放著。

于是，共犯向小满传授机宜。

如今知道罪犯是小满，以前未曾注意到的种种细节便豁然开朗。

和孝志等人试图打开院门时，最晚来的是小满。小满一定是趁机把藏在裙中的英树的衣物，偷偷塞进了沙发背后。

在后院发现英树的尸体时，惊叫著最先逃走的也是小满。小满带头一闹，结果大家全都从后院逃到了草地。

那时共犯还留在后院。为了让共犯有时间取走衣物、为英树穿上，小满将我们引开。共犯恐怕就躲在仓库中。事先揭开井盖，企图把我们的注意力引向古井。共犯自有盘算，一旦我们在井中发现英树的尸体，只会立刻逃走，而无暇顾及仓库。

随后……孝志拨打一一〇时，建议我联络爸爸的也是小满。假如我们待在原地、直到警察蜂拥而至的话，共犯就成了瓮中之鳖。

所以才要我给爸爸打手机。

为什么呢……因为小满的共犯多半就是爸爸。

不愿相信，但如果小满是罪犯，除此之外没有其他的可能。

我给爸爸打电话。后院中的爸爸接通了手机。一边给英树套上小满送来的衣服，一边指示我们再回去检查一次。这回是为了让我们看到一个衣衫整齐的英树。同时又能让自己从鬼婆屋脱身。

爸爸躲进「不启屋」，将我们让过。见我们走进后院，便趁机溜出鬼婆屋。

根据当时的情况，和爸爸通话时，罪犯潜伏在后院的可能性很大。爸爸身为职业警察，却硬要我们回后院。那不是为了英树，而是为了爸爸自己。

随后，我和孝志两人正要出发时，小满说不愿留在草地，于是我们一同去了后院。

仓库里没有脚印。那是自然。进去瞧了一眼说「没有」的是爸爸。后来鉴识科经过调查，也没能发现可疑的足迹。这也很正常。爸爸堂而皇之地在小屋中留下的脚印根本没什么可疑的。爸爸特意去检查仓库正是出于这个目的。

房间里也是。就算留有爸爸的头发和指纹，也不会有人觉得奇怪。爸爸刚从井中抱出英树，便脱掉了手套，然后还在本部问了我们的口供。

为了伪造事故现场、从外侧挂上扣锁，能躲进仓库的只有爸爸。除了爸爸，没有人能联手小满，巧妙地操纵我们的一举一动。

爸爸是警察。在我的心目中，爸爸是一个惩治坏蛋、保护市民安全的正义使者。这一点也让我深感自豪。

然而，本应该舍命保卫地球的拉比机动队，也因为撞死了人被警察逮捕。那么，身为警察的爸爸会和小满偷情、帮忙收拾英树的残局，也完全不必吃惊。

但是……，我想。

发现英树时，孝志、或是我，不顾小满的举动去检查仓库的话，爸爸会怎么做？

乾脆地承认自己的罪行，还是……

只有这件事没敢问铃木君。无论如何都不想知道。

我不是父母亲生的。

所以……很害怕。

凝视著摇曳不定的烛火，我呆呆地陷入了沉思。

「Happy Birthday To Me。」

心中复诵一遍后，对准蜡烛吹了口气。自觉随意吹出的气息，比前一次还要轻缓。然而，出人意料的是烛火竟然灭了。就连最里面那根红色的蜡烛，也一下子熄灭了，彷佛在为我真正的生日送上祝福。

但是，火并没有完全消失。

黑暗中，红色蜡烛的火苗伴随我的气息，从烛芯飘然滑入空中，突然扑向饭桌对面的人影。「啵」的一声，如同点著了汽油，猛烈地燃烧起来。

瞬间发生的事。

这就是天诛么……

一定是吧。铃木君，不、是神早早地达成了我的愿望。

但是……今后我将何去何从呢？

我已经失去面对前方、继续生活下去的自信。然而，我一定会再活二十六年，直到三十六岁，这就是我的命运。神宣布的命运。

为什么我还要一直活下去？

没有神这种东西就好了……

重重地叹了一口气，随后……我几乎不敢相信眼前发生的一幕。以为是哪儿弄错了。

著火的不是爸爸，而是妈妈。

熊熊火焰将妈妈的身子卷入其中。抬起双臂、低声惨叫的妈妈突然从椅中滚落下来，成了一个火人。

「律子！」

爸爸大叫著冲上前，用上衣不住拍打，拚命地想把火扑灭。

但是，火势反而更加凶猛。灼热的空气、烧烤活物时特有的焦臭味溢满了整个房间。

为什么会是妈妈……

「芳雄。快打一一九！不，先拿水，水！」

为什么会是妈妈……

我不明白。

妈妈娇小的身躯在烈火中辗转翻滚，因灼热和剧痛而苦闷不堪。连话都说不出来了吧，嘴唇只是无力地一张一合。

已经来不及了。

不过，只有一件事千真万确。那就是神降下了天诛，而且神不会犯错。

无论多么地难以置信，只有事实存在其中。

只有事实……

我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全文完）